“你跟他說三十年以後有人會念他的名字。”
“我沒說念他的名字。”陳默說，“我說會有人念這件事。”
“這兩句不一樣。”
“不一樣。”
老韓把手插進褲子口袋，站了很長時間。
“陳默，你這個人有時候說話，讓我聽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
“我不知道三十年以後會不會有人念。”陳默說，“我就是想讓他今天晚上好過一點。”
風又刮過來一陣。
老韓往辦公樓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回頭。
“明天早上八點，你到我辦公室來。”
“是紀要的事？”
“不是。”老韓說，“是那間屋子的事。我要你把你在那間屋子裡看見的每一樣東西，畫一張圖給我。”
“畫圖？”
“床在哪兒，桌子在哪兒，箱子在哪兒，窗戶開在哪一麵，燈泡在哪個位置。”老韓說，“一樣都不能漏。”
“我不會畫。”
“你會。”老韓說，“你連三百個俄文詞都能記住，你記得住一間屋子。”
陳默的手指在褲縫上頓了一下。
“韓科長，我什麼時候說過三百個詞。”
老韓已經轉過身，往辦公樓那邊走了。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你沒說。”
“那韓科長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老韓說，“我瞎猜的。”
他接著往前走，腳步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響，進了黑地裡。
陳默在路燈底下站了很久。
那句話不是瞎猜。
老韓這個人從來不瞎猜。
他從進保衛科第一天起，就沒聽老韓說過一句沒根據的話。
那這句是從哪兒來的。
陳默把這件事往回捋。
今晚上四十三分鐘。
他進屋，看紙，記紙，紙燒掉，出屋。
從頭到尾沒有第三個人。
除非——
陳默轉過身，往三號院那個方向看。
二樓東頭那扇窗戶還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頭。
除非那間屋子今晚上真的還在被人聽。
而聽的那個人，把陳默記了四十分鐘紙這件事，告訴了老韓。
陳默的手在褲縫上按住。
不對。
要是老韓有那樣的耳朵，他不會在院門口站四十三分鐘等著。
他會等在屋裡。
那就隻有另一個可能。
老韓不知道那三百個詞的內容。
老韓隻知道，陳默今晚上在屋裡記了東西。
怎麼知道的。
陳默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個指節上，有一小塊青色的墨。
那是他在瓦西裡耶夫桌上看紙的時候，手撐在桌沿上，桌沿上有乾了一半的墨跡。
老韓在路燈底下跟他站了這麼久，那雙眼睛一直在他手上。
看紙的人手上有墨。
三百這個數是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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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慢慢把手插進口袋。
這個人不聽牆根，不搜箱子，不拆電台。
他隻看你手上有什麼。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陳默把畫好的圖帶到保衛科。
一張紙，鉛筆，屋子的四麵牆都在上頭，床、桌子、箱子、窗戶、燈泡的位置全標了尺寸。
老韓把圖攤在桌上，看了很長時間。
“燈泡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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