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箱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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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提著工具箱走到門口，站住了。
“陳翻譯。”
陳默的手還在口袋裡。
“趙長順同誌。”
“你認識我。”
“剛聽蔣師傅說的。”
趙長順把工具箱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那隻手的指頭縫裡是黑的，機油。
不是石灰。
“上禮拜三組報了修，進氣管的螺帽滑絲。”趙長順說，“今天來換。”
“聽說您上午病了。”
趙長順沒答，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基建科打開水的人在食堂說的。”陳默說，“說您胃疼，躺著。”
“中午好了。”
“好得快。”
“鹹菜齁的，吐了兩回就好了。”趙長順提著箱子往院子裡走，走了三步，回過頭，“陳翻譯，你懂這個爐子？”
“我不懂。”
“那你剛才往爐子那邊看什麼。”
嚴正在旁邊一巴掌拍在門框上。
“他看什麼跟你有屁關係！我問你，這管子換完了沒有！”
“換完了。”
“那你走啊！”
趙長順沒動，還看著陳默。
“換完了得試壓。”他說，“試壓要通氣。你們今天點不點爐子。”
老蔣從車間裡頭走出來，站在嚴正後頭。
“今天不點。”
“那我這個試壓——”
“明天早上再試。”老蔣說，“你把螺帽擰緊了就行，別的不用你管。”
趙長順盯著老蔣看了兩秒，提起箱子走了。走過院子那兩隻空氫氣瓶的時候,一腳踢了一下瓶身。
咚。
那聲音在院牆裡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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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回頭就吼。
“老蔣！憑什麼今天不點！”
“憑這個爐子六年了。”
“六年了它天天在燒！”
“它天天燒二十分鐘。”老蔣說，“你要燒一百二十分鐘。”
嚴正手裡那根扳手往地上一撂。
“一百二十分鐘它就要炸？”
“我沒說它要炸。”
“那你說什麼！”
老蔣沒吭聲，蹲下去把那根扳手撿起來，在手心裡掂了一下。
“嚴正同誌，你知道這個爐子的壓力表是哪年的嗎。”
“五零年。”
“五零年。”老蔣說，“玻璃裂了一道，我用膠布纏的。纏了兩年半。”
“裂一道能怎麼樣。”
“裂一道，指針還是那個指針。”老蔣說，“可玻璃裂了以後，表殼不密了。表殼不密，表裡頭的機件受潮。受潮的表，走起來慢半格。”
嚴正站在那兒。
“慢半格。”
“慢半格。”老蔣說，“你燒二十分鐘，慢半格不打緊。你燒兩個鐘頭,爐膛裡頭壓上來了，表上還差半格,你就以為沒到。”
陳默站在兩步開外沒說話。
嚴正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一把。
“那就換表。”
“換不了。”
“為什麼換不了！”
“所裡的備表在庫房，四九年的美式，量程不對。”老蔣說，“對的那種在協議清單上，編號一百四十七，五三年到貨一隻，裝在二號爐上。”
“二號爐在哪兒。”
“長春。”
嚴正一腳踹在那隻空氫氣瓶上。
咚。
比趙長順那一腳重得多，瓶身在土裡滾了半圈。
“長春。”他說，“又是長春。”
陳默的呼吸在胸口壓住了。
上午在那間屋子裡，瓦西裡耶夫說的是長春。五四年冬天，二十三歲，氫爐爆了，抽了兩遍沒抽第三遍。
這兩件事在這兒撞上了。
他不能說。
“蔣師傅。”
老蔣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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