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湖邊的農舍返回蘇州市區的路上,陸鳴蟬一直在睡覺。
他靠在出租車後排座椅上,腦袋歪向車窗一側,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得像一個嬰兒。這七天他幾乎耗儘了所有體力,如今針法完成,身體開始自我修複,困倦便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顧安安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七天前,她還對這個滿身是刺的少年一無所知;七天後,她和他之間已經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車子在市區穿行,熟悉的街景從窗外掠過。當出租車停在素心茶樓門口時,陸鳴蟬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準時睜開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表情淡了下來:“到了?”
“到了。”
兩個人下了車,站在茶樓門口。陸鳴蟬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古舊的招牌,沉默了幾秒,然後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還是那間包廂,還是那個位置。
裴衍之坐在窗邊,麵前的茶已經涼了,顯然他已經等了很久。當他看到陸鳴蟬走進來的那一刻,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
他的目光在陸鳴蟬身上停留了很久——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少年的臉色紅潤,步伐穩健,眼神清明,和七天前那個蒼白虛弱的少年判若兩人。
裴衍之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說出了兩個字:“……謝謝。”
這兩個字,是對顧安安說的。
顧安安沒有客套,拉開椅子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針法完成了。你可以帶他去任何正規醫院做全麵檢查,結果會證明我沒有說謊。”
“不用檢查。”裴衍之說,“我看得出來。”
他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推到顧安安麵前。
“這是約定好的東西。”
顧安安打開木匣,裡麵躺著一卷泛黃的絹帛,和另一本針譜。她翻開粗略地掃了一眼,確認是那半卷缺失的針譜原稿,以及配套的心法口訣。
她合上木匣,放進自己的包裡:“兩清了。”
“不。”裴衍之搖了搖頭,“我欠你的,遠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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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陸鳴蟬,目光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愧疚、歉意、渴望,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鳴蟬,我……”
“你不用說了。”陸鳴蟬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我不會叫你爸,也不會認你這個親人。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提供了一半基因的陌生人。”
裴衍之的臉色微微發白,但沒有反駁。
“但是——”陸鳴蟬頓了一下,“謝謝你找了安安來救我。這筆賬,我記著。以後有機會,我會還你。”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包廂。
顧安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裴衍之那張蒼白的臉,輕輕歎了口氣。她也站了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裴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請講。”
“你這一輩子,錯過了很多東西。有些還能補救,有些再也補不回來了。”她說,“鳴蟬說的沒錯,他不欠你什麼。但從今往後,你怎麼對他,是你自己的選擇。”
她說完,走出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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