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古鎮的氣溫一天天回暖。
屋簷下的冰淩開始融化,嘀嗒嘀嗒地滴著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河邊的柳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柔軟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像是在向路人招手。牆角的迎春花開了,金燦燦的一片,給灰白色的老牆增添了一抹亮色。
春天,悄無聲息地來了。
補心齋的生活也隨著季節的更替,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顧安安白天接活、繡花、招待客人,晚上則雷打不動地研究那些從雲窟帶回來的古籍和絹帛。她的技藝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精進,那種進步不僅是技術層麵的,更是一種境界上的提升——她開始能夠理解那些古老技法背後蘊含的理念和精神,而不僅僅是模仿它們的表現形式。
有一天,她試著用“天衣無縫”的技法繡了一朵牡丹。當她完成最後一針,將那朵牡丹舉到陽光下觀看的時候,她自己都驚呆了——花瓣的層次感極強,色彩過渡自然天成,正反兩麵完全一致,看不到任何針腳的痕跡,仿佛那朵花不是繡上去的,而是從絹帛內部生長出來的。
她捧著那朵牡丹,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有些發熱。
她終於摸到了那扇門的門檻。
陸鳴蟬開學了,每天早出晚歸,但周末和放學後依然會來補心齋幫忙。他的刺繡技藝也在穩步提升,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些較為複雜的圖案,甚至開始嘗試自己設計繡樣。有一次,他花了一個周末的時間,繡了一幅巴掌大小的山水圖,雖然構圖還顯稚嫩,但已經有了幾分意境。
顧安安把那幅山水圖裝裱起來,掛在了店裡的牆上。陸鳴蟬嘴上說“掛這個乾嘛,繡得又不好”,但每次路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三月初的一天下午,顧安安正在店裡給一件真絲旗袍繡花,門口的風鈴響了。她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精致的紙袋。
女人大約三十歲左右,五官精致,妝容得體,氣質優雅,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她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店內的陳設,目光最終落在顧安安身上,微微一笑:“你好,請問是顧師傅嗎?”
“是我。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女人走到櫃台前,從紙袋裡取出一件疊放整齊的真絲披肩,輕輕展開在櫃台上。披肩是月白色的,質地柔軟光滑,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真絲麵料。但顧安安的目光很快就被披肩上的一處破損吸引了——在披肩的邊緣,有一道大約十厘米長的裂口,裂口邊緣的絲線已經鬆散,像是被什麼東西勾破的。
“這件披肩是我母親的遺物。”女人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懷念,“她生前最喜歡這件披肩,每次出席重要場合都會披著它。她去世後,我一直把它珍藏著,但前些天搬家的時候不小心勾破了。我找了好幾家修補店,都說真絲麵料太難補,補好了也會留下痕跡。後來有人推薦我來找你,說你的手藝特別好。”
她抬起頭,看著顧安安,目光中帶著期待:“顧師傅,你能幫我修好它嗎?”
顧安安拿起那件披肩,在燈光下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裂口的位置比較刁鑽,正好在披肩的折角處,而且真絲麵料質地光滑,修補起來確實有難度。如果采用常規的織補方法,即使補好了,也很難完全消除痕跡。
但她有更好的辦法。
“可以修。”她說,“但我需要一周的時間。”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太好了!多少錢都沒關係,隻要能修好。”
“價錢到時候再說。你先留個聯係方式,修好了我通知你來取。”
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顧安安捧著那件月白色的真絲披肩,在燈光下反複研究著那道裂口,腦海中已經開始構思修補的方案。
她決定用“天衣無縫”的技法來修複這件披肩。這不僅是對她這段時間學習成果的一次實戰檢驗,也是對這門古老技藝的一次致敬。
當天晚上,她沐浴更衣,洗淨雙手,焚了一炷香,然後在繡架前端坐下來。她將披肩平整地鋪在繡架上,選好了匹配的絲線,穿好針,深吸一口氣,然後落下了第一針。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針尖穿過真絲麵料,帶起一絲極細的絲線,與原有的織紋融為一體。她的手指穩定而靈活,每一次運針都恰到好處,既不鬆也不緊,剛好讓新補的絲線與原有的麵料完美銜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古鎮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後隻剩下補心齋的窗戶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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