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秦悅的問題拋出後,“老榆”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份印著“設備檢測報告”字樣的文件封麵上,沉默著。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與幾分鐘前從容淡定的平靜已經有所不同——那更像是一種在短時間內迅速築起的防禦工事。
秦悅沒有催促。她安靜地等待著,給“老榆”留出思考和回應的時間。她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觀察著他麵部肌肉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大約過了半分鐘,“老榆”緩緩地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混合著困惑、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蘇老師,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西北星區特有的沙啞,但語調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我經手過的設備,都是按照規程采購和驗收的。每一批都有完整的記錄和審批手續。你說有異常,是什麼樣的異常?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秦悅沒有被他反問帶偏節奏。她依然保持著平和的語氣,但話語中的分量,開始逐漸加重:“我們在你四年半前采購的一批通訊模塊中,發現了一塊主控芯片外圍被添加了不屬於原始設計的電阻元件。這個元件的作用,是在特定溫度條件下向數據總線注入乾擾信號。我們還在一批信號放大器中,發現了一段被注釋掉的隱藏代碼,可以被遠程激活,將設備變成一個隱蔽的信號轉發節點。”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老榆”的眼睛:“這些都是在你經手采購的設備中發現的。而且,不止一批。”
“老榆”的臉色,在秦悅說出第一個發現時,微微變了一下。雖然那變化極其短暫,幾乎轉瞬即逝,但秦悅捕捉到了。他的嘴唇抿了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說道:
“蘇老師,你說的這些技術細節,我聽不太懂。我就是個負責跑腿辦事的老家夥,設備采購都是按照上麵給的供應商名單和型號來辦的。至於那些設備裡麵有什麼元件、有什麼代碼,我真的不清楚。你要是懷疑我,那我也沒有辦法。”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冤枉的委屈和無奈。那種委屈,聽起來很真實——如果一個真正無辜的人被無端懷疑,他確實可能會表現出這樣的反應。
但秦悅沒有因此而動搖。她見過太多善於表演的人,知道一個人在壓力下表現出來的情緒,不一定就是真實的。她繼續問道:“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經手采購的設備中,出現異常的比例,遠遠高於其他采購人員經手的設備?”
“老榆”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我運氣不好,趕上了幾批有問題的貨?你也知道,那些供應商,有時候也會出一些次品。我隻是按照流程辦事,沒有能力去檢查每一台設備的內部構造。”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如果秦悅手中隻有那些檢測報告,而沒有其他線索,她可能真的會被這番話說服。
但她還有其他線索。
她從公文包中,取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麵上。這份文件的封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是幾張打印紙的複印件。
“老榆師傅,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秦悅的語氣,依然平和,但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兩年前,你在西境星區負責調查的那起天線倒塌事故,你真的認為是地腳螺栓疲勞斷裂導致的嗎?”
“老榆”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僵硬。那個僵硬持續了不到一秒,但秦悅看到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地說道:“我當時做了現場勘查,檢查了斷裂的螺栓斷麵,也查閱了設備的維護記錄。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螺栓疲勞斷裂。我沒有發現任何其他可疑的跡象。”
秦悅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將那份複印件推到了“老榆”麵前:“那你看看這個。”
那份複印件,是“雪鬆”節點火災鑒定報告的一部分。秦悅將其中關於電源模塊殘骸中發現可疑附加元件的段落,用熒光筆標記了出來。
“老榆”低下頭,開始閱讀那段文字。他的目光在紙麵上移動著,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當他讀到“該元件的存在顯著增加了電源模塊發生電氣故障和火災的風險”這句話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秦悅,眼中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這是什麼?”
“這是‘雪鬆’節點火災的二次鑒定報告。”秦悅緩緩地說道,“‘雪鬆’節點的火災,不是意外。是有人通過在電源模塊中植入缺陷組件,蓄意製造的。而你——”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老榆”的眼睛,“你在那場火災發生前,正好經手采購過一批與該節點所用電源模塊同批次的電源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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