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日頭正烈。
霍危站在石階上,眯著眼,看那片刺眼的白光。左臂疼得鑽心,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根燒斷的繩頭——楚雲舒手腕上還係著,他的那頭也係著。兩根繩,斷的,連著。
他攥了一下。
遠處,宮牆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喊賣糖葫蘆。聲音遠遠的,脆脆的,像另一個世界。
霍危閉了閉眼。
雲川還活著。漠北還有三萬人。
可我們,也還活著。他睜開眼,朝宮門外走。
楚雲舒在門口等他。她沒靠牆,沒坐石階,就那麼站著,肩口的布條在日頭下白得晃眼。看見他出來她伸出手來。
霍危走過去,用那隻沒傷的手,握住。低頭,碰了碰她的手背。
回家。
兩個人往宮門外走。身後,霍城扶著葉婉兒出來,葉婉兒還在打哈欠,眼睛腫得像桃子。
霍璋走在最後,披風搭在臂彎裡,麵無表情,可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方硯之跟在後麵,手裡提著藥箱,走到霍璋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側著頭,抬眼,看著霍璋那張繃了一路的冷臉。
聲音還是他一貫的溫,阿磐。
霍璋的腳步,停了。
他偏過頭,垂眼看方硯之。那張冷了半天的臉,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下頜線鬆了半分。——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有人替他鬆了一口。
方硯之沒多說。
他隻是把藥箱往霍璋那邊偏了偏,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
回府先換藥。別逞強。
霍璋看著他,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裡。方硯之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淺到隻有霍璋看得見。
他沒再說什麼,隻是把藥箱重新提回自己身側,腳步和霍璋並排,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宮道青石上。
日頭底下,霍璋的披風下擺掃過方硯之的袍角。
一步,一步。
誰都沒碰誰。可那股子勁兒,比碰了還近。
雲川是從通風縫裡爬出來的。
那道縫在鷹嘴崖洞頂,窄到隻容一個人側身擠過。
他爬的時候,左肩卡在了石棱上——青銅麵具被擠得一聲脆響,眉骨那道刻紋又裂了一道。
他爬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北境的風像刀子,迎麵削過來,刮在他臉上那道新裂的口子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趴在崖頂的碎石上,大口喘氣。
肺裡全是煙和焦味,咳出來的東西帶著血沫子,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虎符不在了。
舊虎符——葉庭那枚——他昨晚明明摸到了霍城懷裡,可那東西像長在了他身上,怎麼都摳不下來。
雲川的手指,在麵具底下,慢慢攥成拳。然後他翻過身,麵朝北方。
漠北。三萬人。
那是他十二年前就埋好的根。
定西王府燒成灰的那一夜,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帶著三百個死士往北走,穿過戈壁,穿過雪原,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穀地裡紮下來。
種地,養馬,娶妻,生子——表麵上是牧民,實際上每一個人,骨子裡流的都是定西王的血。
十二年後,那三百人變成了三萬。
他撐著碎石站起來。左肩脫臼了,他沒管,就那麼歪著,一步一步往北走。沒有馬。沒有乾糧。沒有水。
他隻有一條命,和一條走了十二年的路。
三天後,關外五十裡,廢棄驛站。
驛站叫白骨驛,因為一百年前這裡埋過一場敗仗,屍骨堆到路邊,風吹日曬,白花花的一片。
後來驛站建起來,名字沒改,住的人越來越少,到如今,已經荒了整整三年。
雲川走到驛站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靠在門框上,麵具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黑褐色的痂。
左肩腫得老高,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錘子砸他的骨頭。嘴唇裂了,舌頭黏在上顎上,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抬手,推門。門沒鎖,裡麵點著燈。
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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