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紅河沿岸進入了真正的夏季。
氣溫持續升高,河岸兩側的植被在連續的高溫中呈現出一種深濃的綠色,葉片的邊緣有些已經微微卷曲了。陸沉淵在歸園連著待了幾天,沒有去河口,也沒有見什麼人。他每天下午在書房裡整理那些收集到的記錄——河灘上的腳印位置、鐵釘上繩結的變位、牆根下石頭的排列狀態、木棉樹下那塊石頭的嵌入深度——每一條都單獨列在一頁紙上,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
他把那枚銅鑰匙也取出來放在桌麵上,跟那些記錄並排放置,跟那些記錄一起構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從最初抵達河口,到沿著東線走到木樁位置,再到確認鐵釘上的繩結和牆根下石頭的排列。他在排列這些記錄的過程中發現,從第一次走到鐵釘麵前開始算起,他已經沿著同一條河岸往返了多次。每一次往返都會在河岸上留下一些可以被辨認的痕跡,也會帶走一些。現在那些痕跡和物品正在以記錄的形式集結在同一張桌麵上,依次排開。
當天傍晚,沈遙發來一段很短的語音,說是龍骨灘那邊的水位漲了,比往年同期的水位高出不少。他語氣比平時緊了一些,像是站在水邊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才錄的。陸沉淵把這條語音聽了一遍,然後打開手機地圖,找到了龍骨灘的位置。龍骨灘在他第一次沿著東線走的時候曾經經過過一次,那時候是枯水期,河床大麵積裸露,卵石灘延伸到水麵以下很遠。現在水位漲上來了,那片寬闊的河灘想必已經收縮了大半,隻留下一段窄窄的邊緣。
他第二天一早又去了河口。他沒有直接去土屋,而是繞了一段路先去了龍骨灘。從河口縣城往龍骨灘方向的路上,沿途的植被比柳灣那邊更密一些,兩旁的樹木枝葉交錯,把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路麵上。他在龍骨灘外圍停下摩托,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往河灘方向走。走到河岸邊的時候他看到水位確實漲了很多,枯水期時裸露出來的大片卵石灘已經被水淹沒了大半,隻留下岸邊一小段乾地。水位比他上次來的時候至少漲了將近一米,水流的流速也明顯快了一些。
他沿著岸邊走了一段,在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停下來看了看那片河道拐彎處的方向。那座台地還在原地,基部有一段被水浸了,往上的部分依然保持乾燥。他蹲下來用手試了一下岸邊的泥土,表層是濕的,但下麵還是硬的。水位的漲幅還沒有高到把整片台地淹沒的程度,但比枯水期時確實不一樣了。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又一段,把沿途看到的水位標記位置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沿著來路返回,騎上車往柳灣方向去。
抵達土屋外圍的時候,他發現河岸便道有一段低窪處積了水,水位比上次高出來一段,水麵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白亮的光。他把摩托停在積水區以外,步行繞過那段被淹的路麵,沿著坡勢較高的地方繼續往前走。到達土屋之後他先看了鐵釘上的繩子。繩子和上次看到的狀態一樣,那個新結還在防水繩的尾端,沒有增加新的標記,也沒有被拆開的痕跡。旁邊的棕褐色繩子也還在,雖然已經鬆散得不像樣子了,但整體仍然掛在鐵釘上。他走到牆根下看了一眼那排石頭。有幾塊石頭被水帶來的泥沙蓋住了一部分,但位置沒有明顯的變化。那塊淺灰色的石頭還在原位,棱麵依然朝向外牆。他蹲下來把它拿出來看了看底麵,又放回原位。
他站起來往木棉樹的方向走了幾步,看到那棵樹的根部附近也有一層薄薄的泥沙覆蓋,像是水曾經漲到過這個高度然後又退下去了。那個被踩進土裡的石頭還在,表麵被水洗過之後顯得更光滑了一些,邊緣處的泥土在水的衝刷下略微鬆動了,但石頭本身的位置沒有變化。他沿著河岸繼續往下遊方向走了一段,走到上次看到腳印的那片河灘附近時停了一下。水位漲起來之後,原來露出水麵的那片沙地已經被淹沒了,隻留下一片淺水覆蓋的區域,水麵下還能隱約看到沙地的輪廓,但腳印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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