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練潭畈,已然化作了人間最慘烈的熔爐。
冷霧早被近四萬戰馬奔騰咆哮的狂飆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彌漫不散的濃重血霧與刺鼻的鐵鏽、馬汗味道。
“殺”
兩軍騎兵在寬僅兩三裡的狹窄圩田乾畈上,進行著最原始、最毫無花哨的對衝絞殺。這是一場明清鼎革之際,中原大地上最頂尖、最強悍的兩支騎兵精銳的巔峰對決。一方是縱橫天下數十年、踏碎過李闖、攆過張獻忠、充當大清入關急先鋒的關寧鐵騎;另一方則是昭武皇帝朱慈炤傾儘天下之財、以百戰餘生之卒生生砸出來的無雙重騎——大明三千營。
此時的戰場,已是一片非人力所能直視的阿鼻地獄。
圩埂斷裂,溝渠填平。原本乾涸開闊的乾畈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戰馬與士卒的屍骨。高速奔馳的萬蹄踐踏之下,那些落馬的殘軀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呼,便在瞬間被沉重的鐵蹄踐踏得稀爛。
折斷的肢體、飛濺的五臟六腑、混雜著腦漿與泥土的暗紅色血漿,在戰馬瘋狂的奔馳中被帶上半空,又如雨點般砸在交戰雙方騎士的冰冷甲胄上。
地上,碎骨黏連著破碎的鱗甲,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如果是一般未經戰陣的文官或新兵看到這等殘忍到極點的修羅場,隻怕當場便會把膽汁都吐得一乾二淨。
可在這練潭畈上,殺紅了眼的雙方軍卒,已經徹底褪去了人性,淪為了隻知道揮刀突刺的嗜血野獸!
“當”
兩柄重刃再次在半空中狠狠交錯,激起的火星甚至燒焦了飛濺過來的血水。
馬寶勒緊馬韁,戰馬受力不住向後連退數步。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百煉鋼刀的右手止不住地劇烈顫抖。那虎口早已震裂,鮮血順著掌心一路滴落在冰冷的馬鞍上。
這位轉戰大半生、自詡為天下騎戰天花板的吳周大將,此刻看著眼前這片翻滾的紅黑浪潮,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遏製的驚駭與茫然。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馬寶在心中瘋狂地呐喊,那一雙布滿血絲的老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起兵之初,吳三桂與他在武昌私下議論,皆以為金陵的朱慈炤之所以能連戰連勝、克複江南,非是明軍有多強,而是滿清入關多年、八旗子弟早已腐化墮落,這才讓朱慈炤撿了便宜。在吳軍宿將們的心裡,隻要他們兩萬鐵騎順流而下,明軍那點底子根本不夠看。
可現在,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馬寶的臉上!
不是滿清八旗戰力下降了。
而是眼前的這支明軍,簡直強得不似人間軍隊!
馬寶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自己視若珍寶的鐵騎,竟然正在被人數遠少於己的明軍瘋狂地屠殺、壓製!
“噗嗤!”
不遠處,一名軍驍騎憑借著精湛的馬術,一刀狠狠劈在了一名三千營漢軍騎兵的肩膀上。然而,那蓄謀已久的一刀僅僅在對方套著的精鋼龍鱗甲上劈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濺起一蓬刺眼的火花。
那明軍騎兵甚至連身子都沒晃一下,眼神冷酷得沒有一絲人性的波動。他反手便是一記沉重無比的斬馬刀,借助戰馬前衝的威勢,連人帶甲將那驍騎的半個胸腔生生剖開!
“啊”
士卒臨死前的慘嚎在馬寶耳邊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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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由原海西女真、滿洲降卒和蒙古悍卒組成的鑲藍旗重騎,在參將蘇簡的帶領下,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鋼鐵傀儡。他們胯下的蒙古禦馬身披熟鐵麵罩,衝撞力驚人。
兩軍相撞,往往是吳軍的戰馬被當場撞碎了胸骨,而明軍重騎卻能借著重甲的防護,在亂軍中橫衝直撞。
吳軍鐵騎在不停地落馬,成片成片地倒在泥濘中。原本應該是一萬五千鐵騎的伏擊戰,此刻在局麵上,竟然是三千營占了上風!
愛將張大元那被劈成兩半的屍首,此刻就在距離馬寶不遠處的淤泥裡,被無數隻馬蹄踐踏得麵目全非,隻剩下一隻沾滿血汙的镔鐵鐧孤零零地斜插在地上。
“大將軍!中路被馬雄鑿穿了!黃明將軍的側翼也快頂不住了!”
吳國貴拍馬趕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這些明狗根本不要命!他們受了傷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拉著咱們的兄弟一起滾下馬去讓馬踩死!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閻王殿裡的惡鬼放出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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