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可不能打屁股啊！”李崇年聽到女兒的尖叫聲，也顧不上什麼君臣禮儀了，立時從地上彈跳起來，撩起袍角便迎著李未央衝了過去。
那姿勢與他平日裡在酒樓裡搶最後一份桂花酪如出一轍，完全不顧及自己郡王形象，隻是今日搶的不是甜品，而是親親閨女。
高力士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拂塵一橫，可那拂塵剛抬到半空中便又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他飛快地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位雖說是個不掌權的閒散郡王，可人家姓李，血統擺在那裡，皇上還沒發話，他一個奴才還真不好伸手去攔。
他默默退回到廊柱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方才什麼都沒有做。
李崇年幾步便衝到了女兒麵前，一把將驚慌失措的李未央摟進懷裡，像老母雞護崽似的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轉過身來衝著皇帝大聲說道：“不行！不能打屁股！”
那語氣倒是無比的堅定，甚至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與他方才跪在地上磕頭求饒時判若兩人。
“李崇年，”李隆基竟然慢悠悠地踱到了他身後，雙手負在身後，微微歪著頭，臉上掛著一副純粹是來看戲的表情，“你要抗旨？”
“哎……陛下啊！”李崇年聽到“抗旨”兩個字，膝蓋本能地軟了一下，但懷裡還抱著閨女，硬是挺住了。
他一張俊臉皺成一團，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慌張和幾分豁出去的悲壯，“這個真打不得！臣弟這女兒身子弱啊……平日裡臣弟連根手指頭都舍不得碰她，她小時候爬樹蹭破點皮，臣弟抱著她跑了三條街去找大夫！這要是打了屁股，臣弟……臣弟回去怎麼交代啊？”
他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決定把家裡那尊大佛也搬出來，反正橫豎是一死，不如死得壯烈些，嗓門一扯便嚷了開來，“臣弟的媳婦……那個未央的親娘……胡三娘……要是知道今日臣弟沒有護住閨女，非把臣弟打死不可！陛下您也知道三娘那脾氣，當年連太平公主的棋盤都敢砸！她要是知道閨女在書院裡挨了板子，臣弟今天晚上連臥房的門都進不去！”
事到如今，李崇年是徹底豁出去了。
反正要死一起死，把胡三娘也扯進來，他也是知道分寸的。
胡三娘背後的胡家商號是皇帝跟前掛了號的皇商，禦用的不少西域香料、琉璃器皿都是胡家商號一手操辦的，宮裡采買的賬本上隔幾頁便有胡記的印戳。
皇帝就算不看他的麵子，多少也要掂量掂量胡家的分量。畢竟現在朝堂上討論最多的是大唐的經濟發展和對外交流，要是因此事傷了胡家，似乎也並不劃算。
他這邊正慷慨激昂地把自己的退路一條條堵死，那邊趴在青石板上的李長樂卻嫌場麵還不夠熱鬨。
他雙手撐著下巴，兩條腿悠閒地交疊晃蕩著，那姿態不像是在等著挨五十大板，倒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他仰起頭，扯開嗓子朝皇帝那邊高喊了一句：“哎……打我打我！打我屁股！反正我都趴好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課堂裡外跪了一地的宗女們再也繃不住了。
方才還隻是肩膀發抖、袖子遮臉，此刻笑聲在庭院裡此起彼伏，根本停不下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來，拿手帕拚命扇著發紅的臉頰；有人趴在前麵姐妹的背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長樂趴在地上，歪著頭朝宗女們擠了擠眼，那張被西域烈日曬成蜜色的臉，從青石板的角度望過去依舊俊朗得無可挑剔。
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嘴角還掛著一抹不知死活的嬉笑。
宗女們被他這一眼看得更是心軟，紛紛跪直了身子朝皇帝的方向七嘴八舌地求起情來：“陛下開恩，就饒了未央這一回吧，李長樂皮糙肉厚多打幾下就是了。”
李隆基也沒料到事情竟演變成了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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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之前還在心裡大致描過一幅圖景：他的永茂是這群宗女中最受追捧的那一個，姐妹們圍著她，親親熱熱地說話，依依不舍地道別，他站在一旁看著，恰好是一個慈父加明君的完美時刻。
可眼前這畫麵，跟他心裡的那幅圖，簡直連邊都沾不上。
這群小娘子們倒確實是圍成了一團，有哭的有笑的有求情的，可團團圍住的中心卻不是永茂，而是那個挨板子的李未央。
反觀他的女兒，此刻獨自站在廊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落寞和嫉妒。
這場麵，確實有些不好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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