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山將茶杯擱在桌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問題就在這裡。薛王李業，是陛下的親弟弟。如今宗室裡適齡的宗女少說也有幾十個，偏要挑薛王府的女兒……”
李未央捧著茶盞坐在旁邊，不敢插嘴，隻豎起耳朵聽著。
“兩個緣由。”胡月山到底是做了一輩子買賣的人，看事情從來不從情分入手，隻算利益，很快就能夠理順其中的緣由，“其一，皇帝需要薛王。這兩年陛下在朝中大刀闊斧地換人，姚崇退了，宋璟也退了，如今中書省裡坐的是張說。張說這個人，能文能武，是個全才，可他在軍中根基不深……早年任過兵部侍郎，做過節度使，但終究不是行伍出身，在禁軍和邊軍那些老將麵前，未必能完全說得上話。陛下要平衡朝局，文臣有了，還缺一個信得過的自家人替他盯著軍中的動向。薛王是親弟弟，身份尊貴，又不像岐王那樣醉心音律不問世事。他在禁軍中掛過職，和幾個邊鎮將領也有些私交，雖然這些年被陛下養得懶散了，但那層關係還在。陛下要用他，就得先把他綁牢。”
“和親就是那根繩子。”李崇年點了點頭，接過話頭，“陛下要把薛王的女兒嫁去契丹，薛王便和邊境的穩定綁在了一起。契丹安穩，他女兒便安穩；契丹生亂，他女兒便是頭一個遭殃的。從此以後，薛王便不再是那個隻管吃喝玩樂的閒散王爺了。他得替陛下盯著東北，因為那是他親閨女待的地方。”
“其二呢？”李未央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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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月山看了孫女一眼，更是認真地分析起來，“其二，陛下打的，恐怕不隻是東北的主意。契丹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閒子，他真正看的，是西域。”
“西域？”李未央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父親一眼。
李崇年將茶盞擱下，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敲：“去年營州大捷，契丹短期內翻不起浪。可西域那邊不一樣，吐蕃這幾年蠢蠢欲動，小勃律、大勃律、個失密這些西域小國朝秦暮楚，背後站的都是吐蕃人。河西走廊是大唐通往西域的咽喉，也是我大唐商隊的命脈。若是吐蕃在西域做大，河西走廊便不穩。陛下在這個時候答應契丹的和親，不是怕契丹，是要穩住東北，騰出手來收拾西域的局麵。用最小的代價換一個穩定的大後方，這筆賬，陛下算得清楚。所以啊，李彩雲那孩子在書院裡自請和親的時候，說要去塞外傳播大唐教化，這番話，恰好說進了陛下心坎裡。”
“爹爹，你都看到了？”李未央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
“我和你兄長其實早就進了書院。你們在曲水流觴玩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等在那裡了。隻是當時看到陛下在那邊說話，身邊站著高力士，廊下還隱著好幾個千牛衛，我們便沒敢過去。”李崇年苦笑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在廊下等的時候，倒是看到了一件事。你們去流觴亭之後，永茂公主帶著她那幾個婢女，並沒有跟著去。她悄悄站在課堂外廊柱後麵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李未央腦子裡嗡的一聲。“所以……她是眼睜睜看著李彩蓮溜回去偷東西的？她站在那裡，就是在等李彩蓮？”
“嗯。”李崇年點頭，眉頭又鎖緊了幾分，“我當時覺得有些奇怪，永茂公主可不是那種沉得住氣的性子。她那幾個婢女手裡還拎著長棍，分明是有備而來。如果她隻是回書院來道別，何必帶棍子？如果她隻是偶然撞見，何必躲在廊柱後麵不出聲？她站在那裡不聲不響，必然是早就篤定要發生什麼事情的。”
“可永茂怎麼會知道李彩蓮要去偷東西？”李未央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手裡捧著的茶盞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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