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恩威並施乾清宮內殿靜肅，天光落於金磚地麵，澄澈冰冷。
梁元宸垂眸看著階下伏地請罪的安王梁元安，神色平淡無波。
他心裡透亮，廢慶王因為痰迷心竅圈禁宗人府，心境鬱結、舊疾纏身，本就時日無多，油盡燈枯乃是定數，絕非一朝一夕看管疏漏所緻。
而且此次病逝其中也有東廠的手筆。
梁元安雖身兼宗人府左府丞之職，掛個監管之名，實則並無過錯，更無失職瀆職之實。
何況安王自他登基以來，素來謹守本分，從不摻和宗室是非，是一眾兄弟裡最安分、最識時務的一個，也是他想培養的宗室子弟，畢竟有些事情還得宗室親王去做。
如今廢慶王已然薨逝，人死罪消，沒必要再牽連無辜宗親、苛責手足，徒惹宗室惶亂。
梁元宸淡淡開口，聲音沉穩平緩，不帶半分戾氣：“慶王久困高牆，鬱積成疾，薨逝乃是天命使然，非你看管不力之故。朕心知原委，不重罰你。”
梁元安聞言，緊繃的脊背驟然一鬆，懸在心口的大石瞬間落地，心底湧起濃濃的慶幸，實在是永樂帝從登基稱帝以後的一係列操作嚇到他了。
可未等他徹底鬆氣，帝王話音微轉，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規矩威嚴：“但職責在身，宗人府宗室薨逝，你身為執掌官員，全然無事前奏報、無提前報備，於規矩上終究有失。不可全然不罰，以示縱容。”
“罰你扣除一月俸祿，引以為戒，日後看管罪宗、巡查宗人府，務必更盡心細緻，不得懈怠。”
僅是罰俸一月，於堂堂親王而言，簡直是九牛一毛、輕之又輕的象徵性懲戒，等同於無罪開脫。
梁元安當即叩首謝恩，語氣誠懇恭敬：“臣謝陛下寬宥！臣謹記聖訓，日後必定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鬆懈！”
起身之後，他方才滿臉惶恐恭謹的神色一掃而空，瞬間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湊上前半步，姿態親昵又諂媚，全然沒了方才請罪的惶恐。
他眉眼彎彎，語氣極盡吹捧：“陛下當真千古寬仁、聖明大方！臣弟就知道，四哥最是顧念兄弟手足情分，通透寬厚，從不苛責下人！”
梁元宸看著他這副油嘴滑舌、諂媚滑頭的模樣，無奈搖頭，低笑一聲，隨口笑罵：
“你這個老六，從小到大，性子就半點沒變，永遠這般油滑投機、見風使舵。”
一句尋常打趣的“老六”，是兄弟之間私下的舊稱，褪去了君臣森嚴，多了一些民間普通人家兄弟之間的熟稔。
梁元安嘿嘿一笑，不敢再放肆多言，乖乖垂手立在一旁，眼底滿是輕鬆。
不多時，得了梁元宸擺手示意退下的旨意，梁元安躬身行禮，穩步退出乾清宮大殿。
可方才踏出殿門，離開皇帝視線的剎那，他臉上所有嬉皮笑臉、輕鬆諂媚的神色瞬間盡數褪去。
春風拂麵，他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微涼，死死黏在脊背之上。
外人隻當他嬉皮笑臉、深得帝王親近，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自小最怕的就是這位四哥。
少時諸位皇子讀書習武、相處相伴，旁人隻覺四皇子溫潤沉穩、氣度不凡，可梁元安自幼敏感，總能透過他溫和的表象，窺見其深處藏著的深不可測的心機與隱忍城府。
這些年梁元宸的處境他可是一清二楚，父皇忌憚太子勢大，一直在想辦法製衡，卻被他這位好四哥一一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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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事情也未出他所料，默默隱忍籌謀數年，最後一場玄武門之變，雷霆出手，殺晉王、誅定王，肅清所有阻礙，一舉定鼎乾坤，硬生生從錯綜複雜的朝局中奪下萬裡江山，囚禁父皇於大明宮。
這般心智、這般狠絕，絕非尋常人可比。
方才殿內梁元宸笑語溫和，從輕發落，顯得溫情念舊，手足寬厚，可是他知道，這是皇帝的手段。
所謂從輕責罰，是君恩浩蕩，亦是敲打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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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安立在宮階之上，望著澄澈天光，心底輕輕一嘆。
這位皇帝四哥，永遠溫和是表象，深沉是本心。
伴君如伴虎，哪怕是至親手足，亦半點不敢真的恃寵親昵、肆意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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