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機第二天上午，消息才傳到柳長卿耳中。
柳長卿前夜並不在族中。
他自上一回與陳玄交手，被陳玄嚇了狼狽而逃，從小一身傲氣的天驕，被現實打入塵埃。
本想擺平心態，潛心修鍊，又看到陳玄雷劈老槐樹的視頻，心中對陳玄更是忌憚和嫉妒。
接到消息時，他正在後山修鍊，半路打斷，都來不及調息，便瘋了一樣地趕回老宅。
此時，柳家老宅已經亂得不像話了。
族中小輩們進進出出，各房的人吵成一團，有人在祠堂門口燒香磕頭，有人在族長院外跪地痛哭，還有人趁亂搬東西。
一切都像末日來臨前最後的混亂。
柳長卿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衝進了柳元濟的臥房。
一進門，迎麵撲來一股濃烈的腐臭。那氣味像是什麼東西爛在了骨頭裡，又混著藥草的苦味和熏香的煙味，聞一口就讓人作嘔。
他父親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隻露一張臉。
僅僅一夜不見，這張臉已經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額角和臉頰上全是烏黑的銅錢瘡，最大的足有雞蛋大小。
嘴唇裂開幾道口子，像乾裂的河床。
“爸！”柳長卿搶步到床邊，一把抓住了柳元濟的手。那手冷得像從冰窖裡拽出來的，黏膩冰涼。
他低頭一看，柳元濟的手指間也全是瘡，幾處已經潰破，正往外滲著黑水。
柳元濟似乎已經沒了力氣，聽見聲音，眼皮顫了顫，才慢慢睜開一條縫。看見柳長卿，他的眼珠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陣模糊的聲響，在叫他的名字。
“長卿……”那聲音極低，像風從破牆縫裡漏出來。
“我在這兒，爸，我在這兒！”柳長卿跪在床邊，握著柳元濟的手，叫他的嗓子已經帶了哭腔，“怎麼會這樣，你堅持一下，我馬上讓人去京城請大夫！一定會沒事的！”
柳元濟卻搖了搖頭。那動作極輕，像怕連這點力氣都耗盡了。
“不用了……沒用了……”他緩了緩，像是在攢足說下一句的力氣，“請誰都沒有用……這是天譴。”
柳長卿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他想起陳玄直播裡柳家坳那些事，他不相信那是真的。他也不敢往那上麵想。他寧願相信父親是中了什麼奇毒，也不願意信這真是什麼天譴。
“爸，你到底……到底做了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在問自己。
柳元濟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有了一絲清醒。那清醒來得極快，也極短，像風中的火苗，隨時都會熄滅。
他抓緊柳長卿的手，那力道竟出奇地大，像是要把所有沒說的話都通過這一抓塞進兒子的身體裡。
“長卿，你聽好了。”他的聲音又低又急，像是怕自己說不完，“你爹這一生，做過許多事。有些事……對不起天，也對不起人。但柳家，不容易。柳家隻是驚門排不上號的小家族。沒有那麼多的底蘊，為了家族的存活，每一代的族長和長老隻能窺探天機，與其他世家置換利益，再將主家的五弊三缺轉嫁到分支身上，才換來我們主家如今的安穩傳承。這是柳家的命數，你以前不知道，是因為……這是我柳家隻有族長和各長老才能知曉的家族秘辛”
柳長卿渾身一顫，手裡的力道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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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什麼是五弊三缺。鰥寡孤獨殘，錢命權。曾經他以為，他們柳家有秘法，不會受天道詛咒，而柳家對外也是這麼說的。
“分支的人……是替我們受的？”他喃喃道。
“是。”柳元濟艱難地喘了一口氣，臉上的瘡口因為說話而裂開，黑水沿著顴骨往下淌，“柳家旁支的人沒有占蔔的天賦。我們把五弊三缺……用族運秘法嫁過去，主家就能安安穩穩算卦、觀星、占吉兇……不受天譴。這是一條老路了，幾百年了……誰也說不清從哪一代開始的。”
柳長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做了二十來年柳家人，一直以為自己生在一個有些保守卻還算正派的隱世家族裡。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父親，親口告訴他，整個柳家的今天是建立在一代又一代旁支的命數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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