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午時。紅日高懸,黃河水難得地靜,渾黃一片,緩緩東去。
大吳元帥王子騰登上一葉小舟,緩緩向河心行去。
船上四人,兩名搖櫓軍士,並一個小太監。
那小太監是王子騰特意向夏守忠借來的,不為別的,隻為叫他寸步不離地記下自己這一路的言行,好叫三王知道,他王子騰的忠心,日月可表。
他回頭望去,北岸上黑壓壓站滿了軍士,更有戰船數艘停在岸邊,帆早已升了半截。
若對岸有半點異動,隻消一聲令下,那些戰船便要衝將出去,將那林教主細細砍成臊子。
漳河最寬處不過二百餘丈,小船緩緩行至河心,卻仍不見對麵有人。
兩名軍士不敢停棹,隻穩穩搖著,使船不至被水衝移。
那小太監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低聲道:“王大人,那林教主莫不是要騙你罷?”
王子騰搖了搖頭,抬手一指對岸:“不會,你看那裡。”
幾人循聲望去,便見對岸水霧之中,早有一葉小舟,靜靜停著,舟頭立著一道紅袍身影。
那小舟忽然動了,如離弦之箭般破水而來。
水聲激蕩,紅袍獵獵,待兩舟相近,船速驟減,眾人方才看清那林教主的模樣。
竟是個極年輕的人,麵白無須,臉上掛著慈和溫厚的笑。
小太監看得愣住了。
說年輕罷,這林教主通身氣度又像一個飽經世事的敦厚長者。兩種感覺攪在一處,叫他辨別不出這逆賊的年齡。
林教主先拱手一禮,聲如春風:“王帥,鄰河相持多日,今日方得一見,莫怪,莫怪。”
王子騰從頭到腳將他細細打量一遍,越看越奇:“我竟看不出你的年紀。”
林教主爽朗一笑:“年齡於我,不過虛妄。王帥難道不覺得我瞧著有些眼熟麼?”
話音方落,那小太監已失聲道:“你是林詹事……不對,又不像……”
他猛地住了口,自己先駭白了臉。
王子騰凝望林教主,緩緩道:“閣下姓林,與那林揚,是什麼關係?”
林教主笑道:“大吳執掌神器近百年,竟還不知我的來曆麼?”
王子騰道:“錦衣府的消息裡,你是憑空冒出來的。我不知。不過今日既見,來曆也不甚要緊了。”
他神色一正,沉聲道:“隻要閣下肯降,我可保閣下一尊王位,世襲罔替,富貴不儘。”
林教主麵上笑容不變,依舊是那副慈和可靠的模樣,隻慢悠悠道:“王帥說笑了。我替林狀元做事,憑我的功勞,便是做個副皇帝,又有何難?”
王子騰心頭微動,這林教主果有異心。
如此看來,縱然大同軍真個取了天下,他日此人與林揚之間,也必有一場龍虎相爭。
這倒是一道暗縫,他麵上不露,隻繼續道:“大凡改朝換代,無不天災人禍齊至。如今天下,人禍已生,天災未起,足見大吳氣數未儘,天命仍在。
更何況,閣下一路北上,雖占了陝西、河南,卻也把地方上的大族與讀書人全得罪儘了。
縱是糧草充足,無大族相佐,無讀書人治理,這些州縣,又如何維持得下去?不過是占一個縣,丟一個縣罷了。”
林教主哈哈大笑,聲震河麵。
他紅袍一揮,自有一番指點江山的氣概:“王帥也來與我談天命?我便是天命所生!我的天命,便是革!
革君臣之命,革貧富之命。大族?讀書人?與我何加?我若願意,可分身千萬。彼輩於我,不過是河沙數人。”
話音未落,他腳下小舟竟不搖自動,緩緩倒退而去。
眾人這才駭然發覺,林教主竟是孤身一人。
那船上沒有艄公,沒有槳,沒有櫓。河水像托著他似的,又如小舟自己有靈,甘願載他而去。
王子騰臉色驟變,驚聲道:“這怎麼可能!”
他再顧不得什麼元帥威儀,死死盯著那越去越遠的紅影,方才那些慷慨陳詞,在這等神異之象麵前,輕得像河上浮萍。
難道這世上,當真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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