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唱罷,幕布緩緩合攏,將芳官與藕官的身影遮在了台後。
齡官立在大幕之後,深深吸了口氣,將方才那些紛亂的念頭一一壓入心底。
待幕布再度拉開時,她已換了一身戲裝,款步登台,唱起了《相約》。
她身段纖薄,眉目含愁,那扮相與做派竟有五六分黛玉的神韻。
台下眾人先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黛玉那邊飄去。
黛玉手中團扇輕搖,麵上帶著淺笑,恍若未覺滿堂的異樣目光。
湘雲素來心直口快,指著台上便笑嘻嘻地道:“你們瞧那齡官像誰?”
眾人皆笑而不答,唯有鳳姐的兒子荃哥兒脆生生地搶著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像林姑姑。”
眾人再也繃不住,哄堂大笑起來,連幾個伺候的丫鬟都掩著嘴偷偷笑了。
黛玉也不惱,隻回過頭來,拿團扇在荃哥兒麵前虛虛一點,笑吟吟地道:“你這孩子,便不像你老子那般會討女子的歡心。”
這話說得輕輕巧巧,鳳姐聽了卻斂住了臉上的笑意,狐疑地望向黛玉,總覺得這位林妹妹話裡有話,另有所指。
黛玉將團扇抬起半遮了麵,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對著鳳姐道:“二嫂子,原是我的不是,總提起你的傷心事。”不待鳳姐答話,她又輕飄飄地補了一句,“也說不準是開心事呢。”
鳳姐這下終於篤定,黛玉定是知道了些什麼。
她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好發作,隻牽了牽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遮住眼底的慌亂。
那邊清姐兒聽了荃哥兒的話,一雙眼睛不住地在台上台下之間來回打量,看了半天,湊到秦可卿耳邊低聲道:“娘,確實很像,就像我和巧妹妹一樣。林姑奶奶和她,一定也是姐妹罷?”
可卿忙壓低聲音輕斥道:“不許胡說。林姑奶奶沒有什麼妹妹,你和巧姐兒也不是姐妹。”
清姐兒嘟了嘟嘴,小聲嘟囔道:“巧姐兒就是我妹妹。”
一旁的寶釵聽見這話,笑眯眯地衝清姐兒招了招手:“清姐兒真是可愛,快來我這裡,我給你吃鬆子糖。”
清姐兒看了母親一眼,見可卿微微點頭,便蹦蹦跳跳地走到寶釵身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寶釵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塊鬆子糖來,輕輕放進清姐兒嘴裡,見她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一臉滿足,不由心中也開懷了幾分。
寶玉坐在席中,自齡官登台起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連手中捧著的茶都忘了飲。
直到《相約》唱罷,齡官嫋嫋退場,他方才回過神來,見老太太和太太說這話,姐妹們又各自談笑,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起身,貓著腰往後台去了。
那纖薄的身影自花廳側門一閃而出,踏著滿地的月光,一路走到榮府一處僻靜的院牆之下。
天上一輪明月高懸,清輝如水銀般潑灑下來,廊下成串的燈籠紅彤彤地亮著,倒映得此處恍如白晝。
齡官取下發間銀簪,蹲下身子,一筆一畫地在地上寫起字來。
銀簪劃在泥土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要把什麼心事都刻進去似的。
她滿心都是方才戲台上楊貴妃與唐明皇的影子,又想起方才在台上,林揚衝她露出的那個淺淡笑容,心口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說不出是甜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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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在不遠處立住了腳,癡癡地望著那蹲在地上的身影。
借著月色與燈光,他看清了地上密密麻麻的字,足足有數百個之多,字體雖稚拙,一筆一畫間卻滿是倔強與認真。
他看著看著,竟覺得這些字比自己平日裡寫的那些強出十倍不止。
不是筆法好,是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頭,是他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
他瞧著齡官執拗的神色,那癡病便又犯了,忍不住向前邁了幾步,指著地上一個歪歪扭扭的“揚”字,輕聲問道:“這是……你傾慕的人麼?”
齡官早就察覺身後有人跟著,隻是懶得理會。
此刻聽他這般直愣愣地問出來,也不抬頭,手上動作不停,隻當身旁沒有這個人。
寶玉卻也不惱,又立在一旁看了許久,心中將那“揚”字翻來覆去地猜了不知多少遍。
他脫口問道:“你心悅的人,是林揚麼?”
齡官終於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在地上畫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寶玉見她不否認,心中愈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忙急急地勸道:“這是不成的。他是三妹妹將來的夫婿,這事闔府都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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