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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馬山坳起了風。
沈檀睡得不沉，耳朵裡總灌著山風掠過矮丘的嗚咽聲，混著隔壁地窩子裡阿吉偶爾的夢囈。
他翻了個身，正要再闔眼，忽然聽見坳口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細碎，但持續，像是有人用鐵器在刮泥地。
他翻身坐起來，抄起枕邊的雁翎刀，掀開草簾子走出去。
月光底下，坳口那棵歪棗樹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正低頭忙活什麼。旁邊攏著一小堆火，火光將那人弓著的脊背照得一明一暗。
沈檀沒出聲，貼著牆根摸過去，走到三步遠的地方才看清——是新來的流民裡頭那個姓薑的瘦高個兒，蹲在地上，麵前支著一口豁了邊的破鐵鍋，鍋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滾著，水麵浮著一層灰白的油花。
那人拿一根樹枝在鍋裡攪動，撈出來一塊東西，往嘴邊送。
沈檀定睛一看，胃裡猛地一抽。
那是一隻小孩的腳。
皮肉已經煮得發白脫骨，腳趾頭蜷著，指甲蓋還連著一點點皮。
“你他媽乾什麼！”沈檀的嗓子劈了，雁翎刀脫手砸出去，刀背撞在那人肩膀上，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破鐵鍋被踢翻了，滾燙的水潑了一地，那截東西滾進泥裡，沾了半麵灰。
姓薑的癱在地上，渾身發抖，想爬起來又跌回去，嘴裡含混不清地嚷：“大人！大人！我餓啊……我三天沒吃東西了，實在扛不住了……”
沈檀衝上去一腳把他踹翻，刀尖抵住他脖子，手在抖。“哪來的？哪來的東西？！”
姓薑的縮成一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從、從西坡那片荒墳地裡刨的……昨兒晚上刨的……我知道不對，可我是真的餓啊……”
沈檀看著他那張瘦脫了形的臉，看著地上那截滾在泥裡的東西，喉頭猛地一翻，扔了刀轉身跑出去兩步，扶住棗樹樹乾就吐了。
郝鐵柱被動靜吵醒了，光著膀子從地窩子裡鑽出來，揉著眼問：“咋了咋了？誰在嚎？”等他走近看清地上的鍋和泥裡的東西，臉上的懵登瞬間僵住了，嘴角抽了兩下，轉過身去一腳踹在牆上：“操！操！”
趙老栓也出來了，站在地窩子門口看了兩息，沒說話，轉身回去拿了塊破布，蹲下來把地上那截東西裹了，遠遠地拎到坡根底下。
沈檀靠棗樹站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腿還是軟的。
他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薑姓流民，這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凍瘡，十個手指頭沒一個完好的指甲。
“起來。”沈檀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鐵，“起來說話。”
姓薑的哆嗦著爬起來，跪在泥地裡不敢抬頭。
“西坡墳地，你刨了幾座？”
“就、就一座……就昨晚上那一座……”
“還有別人知道沒有？”
“沒、沒有……我不敢叫人……”
沈檀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半晌。
月光照著那張臉，顴骨凸得幾乎要刺破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翻著白皮。
這不是惡，這是餓到了極限。一個餓瘋了的人，腦子裡隻剩下“吃”這一個字。
“郝鐵柱。”沈檀站起來，“去灶上盛一碗稠粥端過來。”
郝鐵柱愣了一下，沒多問，轉身去了。
粥端過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沈檀接過來擱在姓薑的麵前：“喝了。喝完去坡根底下蹲著，明天天亮了再說。”
姓薑的瞪著眼，看著那碗粥，手抖得端都端不穩，粥灑了一半在胸前，剩下的一口氣灌了下去，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
喝完把碗底舔了三遍，才哆嗦著抬頭看沈檀。
沈檀沒再看他，轉身走回地窩子，掀草簾子的時候頓了頓：“趙老栓，你帶兩個人，把西坡墳地重新填好。別讓人知道。”
趙老栓應了一聲，拎著鏟子去了。
第二天天亮，幾個人圍在灶台邊喝粥。
郝鐵柱蹲在門檻上，碗端在手裡半天沒動，忽然悶聲開口：“頭兒，我看了一下咱們的糧窖。粗糧還剩不到兩石，勻著吃，頂多再撐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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