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沈檀又去了火器局。
這是他連著第七天來。西廂的爐子通紅，陳三刀蹲在地上，拿銼刀蹭一根半尺長的銃管，蹭得火星直濺，抬頭看見他，把管往案上一擱：“守備，這管還是脆。熱鍛疊打、內膛研磨，三樣都走通了，可管壁一薄，裝藥稍多點，試放就炸膛。上月崩的那一根，碎屑崩到俺臉邊上，差點打瞎我的眼。，再厚一分，射程又垮回鳥銃的老樣。”
沈檀拿過銃管，對著窗口的光看內膛。磨得是光了，可材質不行——本地鐵雜，硫磷高，打出來的管壁吃藥就炸。他一上閉眼，鎮三山那一仗的動靜就湧上來。
三月裡，靖海營兩千五百餘人，從紫金峰大本營開拔，往萊陽東麵那道峽穀去。
結果在峽穀裡遇了鎮三山的伏，前後被鎖死，兩千五百人擠在一條溝裡，進退不得。那一仗，陣亡七百二十三人，輕重傷四百餘人。活著回來的不足六成。
七百二十三個名字，全刻上了紫金峰下的忠烈碑。
輕敵，冒進，地形沒探明，新兵沒訓熟——他對外自請處分，對內更狠：這一敗，不是敗給鎮三山有多少人，是敗給靖海營手裡的家夥不夠硬。
弓再準，近身拚的是火器甲弩。鎮三山那會兒，靖海營的滑輪弩已經能用了——可弩夠不著遠處，銃又沒幾杆。
沈檀在後世見過火門槍到火繩槍的演進，知道這玩意一旦成軍，峽穀裡那場麵就該反過來。他畫了圖，交給了火器局，要讓靖海營人人手上多一根能噴火的鐵管子。
立了死期限：四月十九。
離今兒四月初八，剩十一天。
四月十九前，火器局頭一批實戰火銃必須成軍。不成的話，靖海營就還是那塊誰都來啃一口的肥肉——紫金峰的債，得用火銃來還。
上午，張遠從萊陽城回來，臉色不大對。
“頭兒，柳家那三百畝地，苗全黃了。”
沈檀一怔：“下種多少天了？”
“十二天。柳家說往年這時候該冒尖了，今年地裡的苗，根發黑，葉打卷，像被什麼東西漚了。”
其實這近千畝地，不是沈檀一時的主意。峽穀一仗打完，他算起賬：兩千多張嘴，加上軍戶家小，糧是命根。原先大辛莊那三百四十畝熟田加荒坡，產出撐不住擴軍。這一個來月他讓周文遠在萊陽周邊四處談租，前後又吃進五六塊地，連柳家這塊算上統共近千畝，就等開春下種。
“帶我去看看。”
他上了馬，帶人往城西那片地走。
到了地頭，他蹲下薅了一把苗，根須黑褐，一撚就碎。又用隨身帶的鐵釺往下探，探到兩尺深，釺尖磕到硬物，叮一聲。
沈檀把土扒開，黑亮的一塊，沉手，沾火就燃。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煤。
他娘的，這三百畝底下，壓著一條煤線。怪不得苗活不了——煤層的瓦斯、硫氣往上泛，根哪受得住。
沈檀盯著那塊黑石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柳家這三百畝，是裡頭離營盤最近的一塊——偏偏，它底下是煤。沈檀算過，近千畝若能全活，秋後夠靖海營吃上兩年；如今這一塊改了挖煤，反倒比種糧來錢快，也算因禍得福。
“張遠，去跟柳家說，這地咱不退了。”
煤能燒窯，能煉鐵，能配火藥的硫。火器局正卡在銃管鋼上——本地鐵雜，爐溫上不去，煉不出好鋼。栗炭金貴，一擔要三十文，一個月燒下去，庫裡那點現銀扛不住。這地下的東西可都是現成的，挖出來就是爐溫，就是鋼，就是火藥。
他把那塊煤揣進懷裡。
回到局裡，沈檀把煤往爐邊一擱，又蹲到那排試製的銃管前。
十一天，頭一批火銃還差著臨門一腳，沈檀自己記得清楚。
材料那一關，熱鍛疊打試了四回才勻；內膛研磨，陳三刀的手磨出了繭；裝藥量，試到第三回才壓住炸膛。三樣工序都走通了，就是銃管質量不行。
沈檀沒惱。火銃這東西，後世的圖他見過，現在差的就是一層窗戶紙——他偏要把這層紙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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