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慢慢往正事上引。他夾了一筷子菜，漫不經心地問，“聽說守備的靖海營，糧餉都走登州府庫，從大辛莊領，可是？”
“是。”沈檀說。
“那糧台的事，守備管不管？”孫紹祖問，“我聽說營裡的賬，是一個管賬的老兵在管？”
沈檀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公子消息靈通。賬是有人管，末將隻帶兵，不管賬。怎麼，公子對末將營裡的賬，有興趣？”
“那倒沒有。”孫紹祖擺了擺手，哈哈一笑，“我是替守備操心。帶兵的人，賬上最容易被小人做手腳。守備要是有難處，跟我說一聲，我在府庫裡認識幾個人，幫你把賬理理。”
孫元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
沈檀端起酒盞，慢慢轉著，沒有接這個茬。
過了兩息，他忽然笑了，“公子好意，末將心領了。不過撫台剛才吩咐了，靖海營的糧台，從今日起歸末將親自管。末將回頭就讓管賬的把那本賬送到公子府上，公子要是有空，幫末將參詳參詳，末將求之不得。”
孫紹祖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又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口裡，慢慢嚼了，才笑道，“守備這是把我當外人。賬本子送到我這兒來，讓外頭人看見了，還以為孫某手伸到軍營裡去，那就不像話了。守備自己管好便是，有什麼難處，言語一聲。”
“那就多謝公子。”沈檀端起杯，“末將再敬公子一杯。”
兩個人碰了杯，都喝了，都笑得和和氣氣。
孫元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歎了口氣，沒說什麼。
酒席散時，二更已經過了。孫元化送到二門，拱了拱手，“城西那宅子，住得慣麼？缺什麼？儘管來府上說。”他想了想，補了一句，“東門那家趙記糧行，跟我府上往來多年，守備要是用糧，報我的名字，先賒後結都行。”
沈檀笑著謝過，帶著沈七出了孫府。
當晚，沈檀回的是城西那處宅子。孫元化年初給他預備的，說是往後進登州辦事，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在這兒住過三天，認得路。
宅子兩進，不大，收拾得乾淨，院子裡一棵老槐樹。徐大成引他進的院，說是撫台吩咐的，讓他住得安心。
沈檀應了。這宅子是孫家的，牆外頭站的是誰的眼，說不準。
沈檀躺在榻上，聽著遠處的更鼓聲，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窗紙窸窣作響。
他睜著眼，沒有睡意。
心裡那本賬，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停在一頁上。
那一頁上，寫著三個字。趙記糧行。
墨點的旁邊，他拿指尖在虛空中描了描，描出一個字來。
孫。
他想起來了。那張牛皮紙上，墨點旁寫著的，不止趙記兩個字。墨點的位置，正對著登州東門裡，離孫府兩條街。
今晚的孫府，他也見著了。那個被他在馬山坳生擒的巡撫公子，玉鎮紙在指間轉著，嘴上說久仰，眼裡的東西，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人恨他，恨得藏不住。
這張網，孫紹祖的查賬，兩件事，像兩根繩子，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拴在同一個樁子上。
他把手枕在腦後，望著黑黢黢的房梁，沒有動。
他知道，他不能動。這張網在登州城裡紮了根，他一個外來守備，冒然去碰，隻會打草驚蛇。
他要做的，是把網線一根一根摸清楚。
第二日一早，沈七出去買糧，回來的時候，帶了半句閒話。
“頭兒。”沈七壓著嗓子，學舌學得笨拙，“東門糧行那個夥計，跟買米的婆子嘮嗑，說他們東家近來都不進鋪子了，鋪子裡的事，都是賬房先生做主。那賬房先生也是怪，白天不見人，都是半夜裡來，半夜裡走。”
沈檀正在擦他那柄佩刀，聽到這兒，手上沒停，隻問，“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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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沈七撓了撓頭，“俺尋思著也沒啥，不就是個掌櫃偷懶麼。”
沈檀沒有接話。他把刀擦完，還鞘，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東門的方向。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沈七。”他說，“明天你再去東門一趟，這回別買糧，就打聽一件事。”
“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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