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餘周周想,我也會坐著這個拖著長尾巴的家夥,去遠方。
餘周周坐在嶄新的淺米色書桌前,展平淡紅色格子的原稿紙,摘下英雄鋼筆的筆帽,寫下陳桉的名字加一個冒號,然後筆尖懸空了許久。
不是她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隻是她卡在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問題上。
記得以前看電視中念家書,似乎總會說一句類似“展信安好”或者“見字如麵”一類的話,可是她並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幾個漢字,遲遲不敢動筆,最後還是咬咬牙,寫上了“你好”。
傻到家了。她揉揉鼻子,決定不再糾纏於這些細節,繼續寫。
“今天是初中入學報到的日子。我到了北江區十三中讀書。白天忙了一天,學校說為了公平起見,各個班要通過抽簽來分配班主任。我聽說,我們班的班主任是一個剛畢業的師專學生。我站在隊伍裡麵遠遠地看她走過來,發現……你知道嗎?她身上一共穿了七種顏色,我還以為是有人把彩虹打散了之後運過來了呢。其實我覺得小學畢業體檢的時候查色盲,應該找她來幫忙。”
餘周周停筆,才發現自己寫著寫著就把腦子裡麵不著調的想法都寫出來了。她愣了一下,趕緊把那頁原稿紙扯了下來,可是捏在手裡想了想,又重新鋪在墊板上。
餘周周想給陳桉寫信,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就像一隻雛鳥本能地尋找著溫暖踏實的所在。可是她從來沒想過通過這些信得到什麼嘉許或者回報,甚至哪怕是一句“周周最棒,周周一定可以實現夢想”一類的鼓勵,她都沒有奢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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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訴是一種會讓人上癮的行為。當在比薩店對他說出“我的確隻有媽媽”的那一刻,餘周周心裡的閘口打開了,積蓄多年的潮水般的情緒找到了一條河道奔流入海。
陳桉就是那片海洋。她不能關閉閘口,也不能讓河流改道。
餘周周接著把那些不靠譜的內容繼續寫下去——再難聽,畢竟也是實話啊。
她坦然地笑起來。
“這個學校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校舍老了點兒,但是有一麵牆爬滿了爬山虎,天涼起來之後,有點兒泛紅,在夕陽下一片燦爛,非常非常美。我原來一直把這個學校想象得很差,這樣我就不會失望了。媽媽以前總說事與願違,我查了《現代漢語詞典》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那麼你說,如果總是許一些很糟糕的願望,實際情況是不是就會變得很好?”
又跑題了。餘周周的食指不小心碰到筆尖,染上一片藍。她連忙站起來尋找紙巾,頭一低,就看到了桌子上麵的那本書,名字叫《十七歲不哭》。
封麵有些折損,還帶著點兒汙漬。
餘周周先是擠在人山人海中看完了牆上張貼的分班情況,然後又百無聊賴地等待著漫長的抽簽過程結束。無意間晃到角落,看到一個女孩子正坐在花壇邊沿看書,低著頭,佝僂著後背,像一隻肥碩的大蝦。
這個比喻不是很厚道,但是絕對貼切。她個子不矮,有些胖,稍微顯得有些緊身的粉色T恤讓她彎腰時腹部的圈圈“輪胎”更明顯,黑色短褲下裸露的小腿上有跌倒留下的傷疤,結的痂還沒有脫落,涼鞋帶也是斷裂的,竟然用塑料繩勉強代替,而且……腳趾很臟。
餘周周控製不住地呆望著她,突然有種被打動的感覺。浮躁沉悶的陰天午後,周圍嘰嘰喳喳的人群瞬間被靜音,女孩子專注地盯著放在腿上的那本書,幾乎可以用“貪婪”來形容。
餘周周記得某個名人說過,他撲到書上,就像饑餓的人撲到麵包上一樣。她曾經覺得這句話很傻,可是現在才發現,名人名言永遠不能輕視。
不知道站了多久,左腳有些又麻又癢的,她換了個姿勢,就聽到一聲尖利的大叫:“你在這兒乾嗎呢?!我他媽找你找了半天,你跟你那個死爹一樣,就知道禍害我一個,我他媽的上輩子造孽欠你們的啊?!”
人群中殺出來的女人叫喊聲雖然高,但是聲音沙啞,氣息不足,所以幾乎沒人注意,然而在餘周周聽來格外刺耳。坐在花壇邊的小姑娘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本能地捂住頭,瑟縮了一下,連眼睛都緊緊地閉上了。那本書從她的膝蓋上掉落下來,還被她自己踩了一腳。
最終她被她媽媽掐著上臂拖走了,餘周周目瞪口呆許久,才緩緩地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了那本臟兮兮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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