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盤根錯節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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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黎明智也回到了資永縣政府。
資永縣不大，發生一點兒事就是縣內的大新聞。常務副縣長的兒子在大巴墜河事故中遭遇不幸，在事實確定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傳出了政府大樓，傳遍了資永縣的街頭巷尾，成了人儘皆知的爆炸性新聞大事件。
人們有些惋惜，這麼年輕的孩子，而且馬上就要讀大學了，太可惜了。人們還有些敬佩，副縣長的孩子能坐大巴車回省城，說明人家是個清官，要不然不得專車接送？縣裡各個部門的領導不得排著隊地拍馬屁，接送副縣長的孩子？人們還感歎著：這甭管是老百姓還是當官家的，老天爺想收誰了就收誰，可不管你是誰？就是皇帝老子的命，老天爺想幾時收就是幾時收。總之，人還是得好好地活著。活著啥都有，能吃能喝能說能笑，能遊山玩水，能奮鬥前行，能享受平淡，要是死了，親人就是哭死了也沒用。以後可別再爭這爭那了，再牛氣的人，爭得過命？萬般皆是命，半點兒不由人，最終還得是命說了算。
黎明智在縣政府停車場、大樓走廊、辦公室、會議室，在各種不同的場合，貌似平靜地感謝領導和同誌們的關心和安慰，附和著：“是啊……可不……沒辦法……我愛人狀態不太好……是的，多陪伴……是的，隻能接受。”
他哪能做到接受呢？他根本不願意相信兒子已經永遠離開了。他想一命換一命，隻要兒子能回來，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認。他現在懼怕別人的同情和憐憫，同情確實會帶給他暫時的溫暖，卻會彰顯出他的可憐。有些疼痛，他自己消化就好，既不想展示，也不想“被”展示。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剛到資永縣時，曾經去走訪慰問一戶因病致貧的困難戶，那家的女主人曾說過“我最不希望被同情”，當時他雖然很受觸動，卻不能完全理解。現在，他終於體會到了那種滋味。
那原本是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丈夫是位手藝高超的木匠師傅，常年奔波在不同城市的不同工地，妻子和孩子留守在老家，小日子過得平淡殷實。但突如其來的一場車禍使木匠師傅成了植物人，肇事司機最後畏罪自殺了，家裡的頂梁柱折了，賠償遙遙無期，原有的幸福生活不複存焉。
所有人都認為妻子會拋棄丈夫，畢竟那時她才二十幾歲，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守著個植物人丈夫，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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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歲就跟了他，到現在十年了。我守著他，這個家還是一個家，我走了，這個家就散了。”那位妻子用這樣的話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愛人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家裡家外都靠她一個人撐著，婆婆公公時不時幫襯她一下。她很要強，把家收拾得一塵不染，家裡的床單被罩洗得乾乾淨淨，就連鋪地的紅磚都像新的一樣。
黎明智把慰問金交到那位妻子手上，問還有什麼困難需要解決。那位妻子說：“我最不希望被同情……如果換作以前，你們給我錢，我都會嫌丟臉，我有手有腳的，還要人家來幫忙，讓人家來同情，讓人家來可憐，我臊得慌。可現在我愛人出事了，孩子又小，我也不能出去打工，隻能靠政府來幫了……麻煩政府再幫我買幾隻小豬崽兒吧，我要照顧愛人不能出去打工，在家喂豬，豬養大了，也能換些錢。”
告別時，那位妻子的目光落在愛人身上：“新聞裡講過，植物人也有能恢複正常的，我愛人肯定也能，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這個月，他的手指能動了，是個好跡象。我現在天天跟他說話，就盼著他也能跟我說說話。”
生活中被同情的人，往往都是弱者，是可憐人。誰又願意當個可憐人呢？生活當中，身處逆境，還能懷抱希望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吧。比如對愛人不離不棄的那位妻子。
兒子走了嗎？真的走了嗎？黎明智一直恍惚著。
好像是真的走了。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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