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太明白那話的意思。父親長出一口氣,大手拉起我的小手,向山上走去。
山上的野花,開得正盛,蝴蝶飛著,舞著,向花兒獻著殷勤。我采下一朵,放在手裡,發現另一朵更漂亮,又采下來放在手裡……一朵又一朵,直到手裡握不住,就緊緊地抱在懷裡。花太多,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的腳步越來越慢,極力地抻著脖子,眼裡瞄著沒采到手裡的野花。
父親回頭笑我,“紅萸,做人不能太貪心,你抱著那麼多的花,是走不遠路的。”
我不信,還是一路采著。
路過一條小澗,父親抬腿邁了過去。我急得一身汗,不敢跳。父親說:“紅萸,把那些花兒扔了,你一下子就能跳過來。”
我不肯,也不跳,請求父親抱我過去。
父親臉色沉了下來,“紅萸,你要是再不跳過來,我就先走了。”
我左右為難,看看手裡的花,看看父親的臉,再看看小澗,狠下心,閉上眼睛一跳……小澗變寬了,變大了,我的身子不斷地向下墜著,我高聲喊,“爹,救我!”
山穀裡傳來父親的聲音:“把花扔了,把花扔了……”
我仍然死死地抱著花,身子越墜越快……
夢裡,我看到七歲的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我的入獄是同耿仕軒緊緊連在一起的。他判的是無期徒刑。
作為坤州市的常務副市長,49歲的耿仕軒,事業如日中天,本來他可以走得更遠,走得更高。但變賣醫院土地、巨款來曆不明、醫商勾結、猖狂賣官、權色交易、官官勾結等諸多罪名將他和我以及其他的相關人士推進了高牆之內。
究其根本,打倒耿仕軒的關鍵還是經濟問題。其他的諸多事情,不過是像拔蘿卜一樣帶出的泥巴。
其實這些事真正牽扯到的官員,又何止走進深牢大獄的這幾個人?
關於這件震動L省的肅貪事件內幕,並不像人們猜測,或者外界傳言的,一切都是耿仕軒和我策劃操縱的。有些事,有些人,我知道。有些事,隻有他一個人知道。而其中的一些事,即使是他也無力左右。官場之上,我們不過是棋子,命運並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對於耿仕軒在一些事情上的隱瞞,很早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察到了。最初,我認為,他是想獲得利益中的最大份額,畢竟人都有私欲,即便有了肉體和情感上的糾纏,誰又能控製得住利益上的欲望呢?就算是父子、夫妻、姐妹、兄弟又如何?何況我和他隻是沒有名分的“夫妻”。
但又想起,耿仕軒曾經在很清醒的時候,對我說,仕途之上,知道的秘密越多越危險。這樣的話聽起來,像是感歎,卻也是身處官場的實情。不知道,便不會被卷入其中。知道了,便難逃其責,追根溯源,總能發現隱匿的根源。後來,從這一點分析,我慢慢地懂得,這是耿仕軒對我的一種不同尋常的保護。也許就是這種保護,讓我越發覺得,耿仕軒對我的感情深沉而內斂。他習慣用實際行動來表達,而不是把情感掛在嘴邊。行動,其實比說多少的好話來得更重要,更真切,更貼著心肝。
宣判那天,我看到了站在被告席上的耿仕軒。已經幾個月沒有見到他,我麵前的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憔悴了,他頭發原來全是黑的,純色的黑,而不是化學製劑的結果,這讓他引以為傲,也讓我為之著迷。可那天,我清晰地看到,他的頭發,白了,全白了。他瘦了,衣服在他的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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