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兩個肯讓一步，或者有人勸解一下，或許就吵不起來了。可是兩個同樣爭強好勝的女人誰也不肯少說一句，而且連一個上前勸架的人都沒有。也許那是同事們在用沉默來報複朱珍珍吧，這其中也包括我。
朱珍珍對衣著有著天生的偏愛，而且確實有著不俗的鑒賞能力。這種偏愛和超過別人的鑒賞力，使她時常能夠對醫生、護士的穿著打扮指出各種各樣的缺點和不足，比如誰誰的衣服樣式老舊，誰誰的衣服顏色太差，她的一些觀點有時候很切中要點。最初，有人接受朱珍珍的建議，還誠懇地向她表示感謝。可這樣的評價如果不講究方法，時間久了總會給人一些不好的感覺，每個人都會有自己欣賞的眼光，人本來就是不同的個體，穿衣戴帽自然是各好一套。後來有人與她爭辯，這讓朱珍珍極為不滿，不斷地對著一個人講著另一個人，甚至還會推心置腹地叮囑人家，少和另一個人接觸，接著再編排出那人的種種隱私。好在大家在醫院的時候，都是穿著白大褂，留給她評說的機會並不是太多，但這樣的言論還是不知不覺地傳到了人們的耳朵裡。漸漸地，開始有人對她敬而遠之，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大家態度的轉變，或者並不在意大家的想法，仍在繼續耀武揚威地評判著。
大家也注意到，朱珍珍不會對院長、副院長和科室主任的衣著進行評價，即使偶爾說上幾句，也是褒揚之聲。於是有人開始說，看來衣著打扮與職位的高低是緊密相聯的。事實真的如此嗎？我不敢苟同，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拍馬屁的一種手段而已，即使如此，我也是學不來。
《紅樓夢》裡有這樣一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副對聯，看似俗氣，實際上卻蘊藏著做人做事的大道理，畢竟沒有誰生活在真空中，總要與人打交道，與喜歡或不喜歡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接觸。在這個社會上，做人比做事更重要，即使事情做得很漂亮，如果做人失敗，做事也難以成功。憑心而論，朱珍珍的業務水平還是不錯的，為人也很熱情，但做人上的囂張，使她的優點在不知不覺中打了折扣。在她身上，我學到了很多，也吸取了很多的經驗。
不久，我發現，邵瑞銘把對朱珍珍的關愛轉移到了我的身上，這個發現很偶然。一天，他例行公事地對各科室進行檢查，到我們科時，恰巧醫生辦公室隻有我一個人，我急忙起身，緊張地替開小差的同班醫生說著謊：“院長，王醫生有急事，他剛出去，沒來得及向您請假，他馬上就能回來。”
出乎意料，邵瑞銘的臉上居然帶著笑意，沉吟了片刻：“馬上？……這個詞的意思是說他還在馬背上呢，至於什麼時候從馬背上下來，估計一時半會還說不準。小桑，我的解釋對不？”
他的玩笑，沒有讓我放鬆下來，反而更加緊張，我猜邵院長一定是看透我在說謊，手心冒汗，臉上熱燙燙的，如果對著鏡子，我肯定會看到自己的大紅臉。
邵院長臉上依舊掛著笑：“小桑，你看你臉紅什麼？女孩子就是麵子嬌！我聽其他同誌反映，你對工作非常負責任，患者對你非常滿意啊！”
我覺得臉更熱了，一個勁兒地點頭：“謝謝院長誇獎，我做得還不夠，請您多批評！”
他走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小桑，你家人在鄉下，要是工作和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就對我說，特別是你個人生活上的問題，儘管開口，我會儘力幫助你的。”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粗短的手指用力地揉動了幾下。
這下，我不光是臉熱，心也怦怦地亂跳，像要竄出胸口了。我沒接他的話茬，身子不自覺地側了側，躲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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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訕訕地笑著，背過手，轉身出去了，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笑嗬嗬地看了看我。
那一天，我的肩上，始終像有無數的小蟲在上麵爬著。下班後，我急急地去大眾浴池洗澡，溫熱的水中，我用力地搓著被邵瑞銘隔著衣服碰過的肩頭，直到搓得上麵布滿了紅色的出血點，我才偃旗息鼓。
二十年前，執行的是每周六天工作日，即使是那樣，我也不是每個星期日都可以休息，我得值班。別的醫生都討厭周日的值班，可我喜歡，因為患者都信任經驗豐富的醫生，來醫院看病，通常也是奔著老醫生。值班時，我有更多的機會接觸患者，在實戰中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
我記得有一天值班時，來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她用手捂著臉，血還是從鼻子裡淌了出來，我急忙走過去，蹲在她麵前：“小朋友，你怎麼了？”
她很鎮靜地看著我：“大夫，我鼻子出血了。”
我抱起她，放在診療床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緊緊地壓住她的兩側鼻翼，壓向鼻中隔部：“你先用嘴呼吸。”我伸長左胳膊，將毛巾泡在冷水裡，擰了擰，敷在她的前額。
“小朋友，你媽媽呢？”
“媽媽說她去辦點事，要我在醫院門口等。”
“喲，媽媽回來看不到你，一定會著急的。”
“可我鼻子出血了，我得先解決這個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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