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媽的懷抱,你回到了天父的懷抱,我想他聽你欣欣的回報這番作客——隻嘗甜漿,不吞苦水——的經驗,他上年紀的臉上一定滿布著笑容——你的小腳踝上不曾碰著過無情的荊棘,你穿來的白衣不曾沾著一斑的泥汙。
但我們,比你住久的,彼得,卻不是來作客;我們是遭放逐,無形的解差永遠在後背催逼著我們趕道:為什麼受罪,前途是哪裡,我們始終不曾明白,我們明白的隻是底下流血的脛踝,隻是這無恩的長路,這時候想回頭已經太遲,想中止也不可能,我們真的羨慕,彼得,像你那謫期的簡淨。
在這道上遭受的,彼得,還不止是難,不止是苦,最難堪的是逐步相追的嘲諷,身影似的不可解脫。我既是你的父親,彼得,比方說,為什麼我不能在你的生前,日子雖短,給你應得的慈愛,為什麼要到這時候,你已經去了不再回來,我才覺著骨肉的關連?並且假如我這番不到歐洲,假如我在萬裡外接到你的死耗,我怕我隻能看作水麵上的雲影,來時自來,去時自去:正如你生前我不知欣喜,你在時我不知愛惜,你去時也不能過分動我的情感。我自分不是無情,不是寡恩,為什麼我對自身的血肉,反是這般不近情的冷漠?彼得,我問為什麼,這問的後身便是無限的隱痛;我不能怨,我不能恨,更無從悔,我隻是悵惘,我隻能問!明知是自苦的揶揄,但我隻能忍受。而況揶揄還不止此,我自身的父母,何嘗不赤心的愛我;但他們的愛卻正是造成我痛苦的原因:我自己也何嘗不篤愛我的親親,但我不僅不能儘我的責任,不僅不曾給他們想望的快樂,我,他們的獨子,也不免加添他們的煩愁,造作他們的痛苦,這又是為什麼?在這裡,我也是一般的不能恨,不能怨,更無從悔,我隻是悵惘——我隻能問。昨天我是個孩子,今天已是壯年:昨天腮邊還帶著圓潤的笑渦,今天頭上已見星星的白發;光陰帶走的往跡,再也不容追贖,留下在我們心頭的隻是些揶揄的鬼影;我們在這道上偶爾停步回想的時候,隻能投一個虛圈的“假使當初”,解嘲已往的一切。但已往的教訓,即使有,也不能給我們利益,因為前途還是不減啟程時的渺茫,我們還是不能選擇自由的途徑——到那天我們無形的解差喝住的時候,我們唯一的權利,我猜想,也隻是再丟一個虛圈更大的“假使”,圓滿這全程的寂寞,那就是止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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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五十月八年五二九一載原
期六十三第卷二第》論評代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