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文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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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到了
香爐裡那炷香燒到了底，最後一截灰落下來，在風裡散開了。
侍從們從各桌之間穿行，把寫好的詩一張一張收上去，疊好了擱在托盤裡端到台上。
台下的說話聲低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隻托盤，從木台邊緣一路看到長案上，落在陳侍郎手邊。
陳侍郎沒有急著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伸手拿起最上麵那一張。
他看得很慢，也看得很細每張紙都從頭看到尾，看完一張擱在左手邊，又拿起下一張。
許知遠坐在長桌後麵，手裡還握著那支筆，指腹按著筆杆上自己常握的位置，那兒的漆已經被汗浸得變深了。
他看著台上那一摞紙越疊越高，陳侍郎的目光從紙麵上移開又落回去，像是在從中挑出一些什麼來。
許知遠的心隨著一張紙紙的拿起，放下，搞得是一上一下的，內心時候緊張
陳侍郎看完最後一張，偏頭跟旁邊的程先生低聲說了幾句。
程先生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台前，手裡拿著三張紙，清了清嗓子：“陳侍郎說，今日文會，有三首詩寫得不錯，他挑了這三首。”
他把第一張紙展開，念了出來：
“東風一夜過溪橋，半入垂楊半入蒿。新燕銜泥穿柳去，耕牛帶雨過田遙。
山光漸向晴時好，草色初從望處高。莫道春來無覓處，滿城花氣已如潮。”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程先生等議論聲落下，又展開了第二張紙：
“春水初生綠一篙，野塘風暖柳垂絛。閒來欲問山中事，隻在雲深鳥自號。
石徑苔痕新雨過，柴門花影落霞高。人間多少營營客，不及溪頭一釣舠。”
底下的議論聲比剛才大了一些，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低聲重複尾聯那兩句。
程先生等他們安靜下來，又念了第三首，是一首五言絕句：
“布穀催春早，犁深土自翻。一蓑煙雨裡，種得幾山園。”
這三首念完之後，台下響起一陣零落的掌聲和低語聲。
陳景山坐在周先生旁邊的長桌後麵，聽完了第三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把最後那五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陸小滿坐在長桌最邊上，把第三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一蓑煙雨裡，種得幾山園。”
他想著那幅畫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詩，又拿起來看了一眼。
許知遠坐在池塘邊的長桌後麵，聽著那三首詩，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嘴角微微垂了下去。
他的詩是這麼寫的：
“東君初試綠楊枝，十裡煙波映碧池。燕影斜穿簾幕外，鶯聲亂入畫樓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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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前柳絮飛還落，雨後桃花開複稀。莫道芳華容易老，人間春色正相宜。”
對仗工整，平仄穩妥，每一句都押得恰好，每一個典故都嵌得嚴絲合縫。
可通篇讀下來，楊柳、燕影、鶯聲、桃花、春色，這些東西堆得滿滿當當，卻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純是詞藻的堆砌，沒有自己的風骨
許知遠寫完了那首詩，又看了一遍自己那首詩，每一句都工整，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來
可跟那三首放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些什麼不一樣，那些字句像是漂在水麵上的油花，看著亮，卻沉不下去。
陳侍郎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程先生念完了那三首詩，又補了一句：“陳侍郎說了，今日這三首，他各賞一塊墨。
詩先留著，日後若有緣，再見不遲。”
大家聽到這裡也就知道了，侍郎沒看到合適的門生，就給大家一些獎賞，這事就這麼過了
侍從端著托盤走下來，把三塊舊墨分別送到三個人手裡。
其中一塊送到了陳景山手裡，他接過那塊墨低頭看了一眼，收進了懷裡。
文會散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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