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一虛,身子微微晃了晃,旋即頭也不回,直奔歸墟之門而去。
顧長淵沒追。聖人之威,豈是大羅金仙敢硬撞的?他隻盤膝坐定,催動誅仙四劍,吞納歸墟之氣。
這一坐,便是數年。四劍飽吸濁氣,嗡鳴漸沉,劍身泛起幽暗光暈,再無一絲空隙。
他袖袍一卷,陣勢收儘;頭頂青蓮寶色旗招展,再度向歸墟深處行去。
旗麵獵獵,可那旗子分明在抖……靈寶再強,也扛不住歸墟裡翻湧的蝕骨煞氣。
顧長淵心知肚明:再往前硬闖,旗毀人亡,絕非虛言。
他停步,散開神識。
修為雖止於大羅金仙,神識卻早已踏進大道聖人之境。探路如履平地,數百裡內毫無滯礙。
可所見唯餘濃霧,灰白混沌,無物無形。唯有霧中翻騰的凶戾之氣,比外圍濃烈百倍、千倍。
他略一遲疑。
越往裡走,凶險越重。怪不得聖人繞著歸墟走……原來邊緣空蕩,秘密全埋在腹地。
可連聖人都不敢深入核心,他一個大羅,拿什麼硬闖?
難道真要空手而返?
他不肯信,靜坐片刻,把身上所有法寶儘數祭出,懸於頭頂。
寶光衝霄,一圈圈漾開,硬生生在周身撐開三丈清淨之地。壓力頓減,他又邁步前行。
可越近中心,歸墟之氣越沉、越黏、越毒。
三丈縮成一丈,一丈縮成一尺。
如今隻剩身畔寸許之地尚算安穩,再挪半步,煞氣便要鑽皮透骨。
這位置,已是聖人竭力催寶所能抵達的極限……而他腳下還穩,身邊尚有寸土不侵。
並非法寶有多神異,而是他從不掛懷的大道九聖,此刻悄然流轉,如九道無形脊梁,托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命格。
他咬牙再進。數百裡轉瞬而過。
歸墟之氣已貼上衣角,灼膚刺骨。再前一寸,便是入體即潰。
他隻得再次駐足,神識再度探出。
這一次,霧中不再是空。
有東西……實實在在,浮在半空。
心頭一跳,神識猛壓過去。
輪廓漸清:一具屍身,形如鳳凰,卻生三足,羽色赤烈,似火未熄。
“三足……赤羽……鳳凰之形……”
他喉頭微動:“莫非是……三足金烏?”
十二金烏,十隻早隕。陸壓尚存,其餘九具遺骸,正藏在他身上。
眼前這具,若非帝俊,便是東皇太一。
可巫妖大戰時,二人皆自爆於天穹,碎得連灰都不剩……怎會留得全屍?又怎會飄在這歸墟最深處?
滿腹疑雲,卻壓不住眼底亮起的光。
若真是東皇太一……東皇鐘呢?那口伴生至寶,可還在?
他必須過去。
可眼下,連抬腳都難……煞氣已舔至靴沿,稍動即潰。
歸墟邊緣沾上一點,尚能扛住;此處若入體……怕不是筋脈儘蝕,魂魄當場化煙。
歸墟之氣一旦侵入體內,顧長淵便再難守住本心,終將沉淪於歸墟深處,永失自我。
這正是聖人真正忌憚歸墟的緣由……他們雖將真靈寄於天道,得享不朽,卻並非不可撼動。
若有強於其者,封印隻在彈指之間;若天道崩裂,亦難逃形神俱滅。
凶煞之氣,亦是聖人所畏。少許尚不足為患,可若如潮如海,照樣能蝕其靈、亂其念、奪其主。
縱是聖人親臨歸墟,也難保不被吞沒:或淪為失智魔傀,或永墮虛無,浮遊無儘。
顧長淵心頭焦灼,恰似眼見珍饈當前,手不能取,喉不能咽,滋味難言。
無奈之下,他隻得盤坐原地,凝神思策。
他未曾察覺,凶煞之氣早已悄然滲入四肢百骸,無聲無息,如霧漫骨。不多時,意識漸沉,耳目閉塞,周遭萬物儘數褪色,隻剩一片混沌昏昧。
千鈞一發之際,神識海中忽掠一道赤光。
下一瞬,顧長淵已立身於一方陌生界域。
此處無日月,無明暗,唯餘茫茫混沌,不分上下,不辨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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