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文誌遠沒有回來。
李耀等到淩晨一點，桌上的泡麵坨成了一團冷糊。他站起來，又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節奏越來越快。
不對。
讀書會不會開到這麼晚。就算開到了，文誌遠一定會回來。他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守規矩，說了幾點回，從不遲到超過半小時。那天在便利店打夜工，大雪封路，他硬是跑了四十分鐘回來，隻因為答應了幫李耀帶晚飯。
李耀披上外套，出門。
三月的漢城，夜裡還是冷。路燈昏黃，巷口的垃圾桶旁蹲著兩隻野貓，被他的腳步聲驚跑了。他走到鐘路附近那家茶樓——文誌遠每次讀書會的地方——卷簾門已經拉下來了，二樓窗戶黑著。
他站在馬路對麵，點了一根煙。
煙是碼頭上的老吳給的，劣質煙草，嗆得他咳了兩聲。
他其實不抽煙，但今夜需要讓手上有件事做，否則他會衝進警察局去問，而那個行為除了把他自己也搭進去，沒有任何意義。
腦子裡飛速轉著：文誌遠身上帶著傳單。如果是在回來的路上被截住了，傳單沒來得及銷毀，那就是現行。這年頭，學生持“不適當讀物”被抓進去，關上十天半個月是常態，甚至可能被學校開除。
開除。
李耀攥緊了煙頭。
文誌遠和他不一樣。
他是穿越來的，對學曆證書沒有執念，有的是別的手段。
但文誌遠是全家的希望——寡母在老家織布供他讀書，妹妹輟學在家幫工。那張畢業證就是全家的翻身契。
丟了它，文誌遠就什麼都沒有了。
煙燒到了指頭，他把它碾滅在電線杆上，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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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麗大學商學院的專業課考試。
李耀坐在考場上，眼底全是血絲。他強迫自己盯著試卷，筆尖戳在答題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會計學原理、邊際效應、成本核算——這些對他來說是肌肉記憶，前世乾了半輩子。但腦子裡始終有一個嗡嗡作響的聲音，像蒼蠅，趕不走。
考完出來，他沒有回屋塔房，而是去了社會學係的教學樓。
他找到了金民秀。
金民秀是文誌遠的學弟，也是那個讀書會的成員。李耀在走廊上堵住他的時候，他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轉身想走。
“我問你一件事。”李耀按住他肩膀。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沒問。”
金民秀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左右掃了一圈，走廊上沒什麼人。
“昨晚誌遠哥被帶走了。”他說得極快，聲音壓得極低，“我們在茶樓開了一半，外麵有人說樓下停了情報部的車。大家分批走的，誌遠哥是最後一批……我以為他跑了。但今天早上沒來上課。”
情報部。
李耀的手從金民秀肩膀上滑下來。
不對。讀書會雖然敏感，但情報部不至於為了幾個學生大動乾戈。除非——他們的活動比傳單上寫的更深入。或者，有人告密。
“你們最近在搞什麼？”
金民秀猶豫了一下，從書包裡摸出一份皺巴巴的油印小報，塞進李耀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耀低下頭，展開那張紙。
標題是用粗體蠟紙刻出來的五個大字——
《國民真相報》。
他的瞳孔縮了縮。這已經不是“勞工權益倡議書”那種擦邊球了。這份小報他在碼頭上聽人提過，專門報道被官方封鎖的消息——工廠事故、警民衝突、選舉舞弊。情報部把它列為頭號查禁目標，抓住了不隻是開除，是坐牢。
文誌遠，你到底在乾什麼。
他把小報疊成巴掌大的一塊，塞進鞋底，壓了壓，走了出去。
李耀並不認識情報部的人，但他認識一個能接觸情報部的人。
全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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