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地上畫了個圈，“江南那片棚戶區，你去看過了？”
“去了。”
“那你應該知道，那裡的人不是第一次被拆遷了。很多人是被高速公路項目從城裡趕到江南的，又被軍政府的工業園區從江南趕到更偏的荒地。現在你要再趕一次——你給再多的錢，他們也不信。他們不是不信大興，是不信任何一家來拆他們房子的人。”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至少願意坐下來談的人。”
崔德秀端起泡麵繼續吃，吃完了把紙碗往垃圾桶裡一扔，站起來。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在江南棚戶區住了八年，後來搬出來了。前年江南防汛堤項目的時候，他替大興當過中間人，跟棚戶區的人談過補償方案。後來那項目黃了。”
“他叫什麼？”
“老盧。盧正泰。以前是建築隊的施工員，在工地上被吊機砸斷了三根手指，大興賠了他一筆錢。他用那筆錢開了個修車鋪，在江南堤外那條街上。”
“靠譜嗎？”
崔德秀沉默了一會兒。
“前年他替大興談補償的時候，拿了公司的錢，也幫棚戶區的人多要了點。兩邊都不覺得他背叛了自己，兩邊也都覺得他不夠自己人。這種人，乾中間人的活兒可以——但不能讓他知道全部底牌。”
“你覺得他為什麼願意乾？”
崔德秀把安全帽摘下來，露出額頭上一道被汗水浸得發白的舊傷疤。
“因為那三根手指。大興欠他的。被大興傷過的人，有兩種反應。一種是一輩子繞著大興走，另一種是專門往大興的圈裡鑽——他們覺得，隻有在圈子裡，才有機會讓大興還賬。”
第二天傍晚，李耀騎著舊摩托，在江南堤外那條街上找到了那家修車鋪。
鋪麵窄得隻容一輛車進出，卷簾門鏽跡斑斑，門楣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字是用紅漆描的，筆畫粗細不勻——“正泰車行”。
門口蹲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拿扳手拆一隻輪胎，右手缺了三根手指——無名指、小指、還有半截中指——像被什麼東西整齊地削掉了。
工具在斷指殘根間轉動，動作沒有一絲多餘。
聽見摩托熄火的聲音，他抬起頭。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目光掃過李耀，然後落在他手裡那頂安全帽上。
那是崔德秀的舊安全帽。
帽簷內側那行字已經被汗浸得模糊了，還能辨認出“崔”字。
“崔德秀讓你來的？”老盧放下扳手，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左手。
“是。”
“什麼事？”
“大興要在江南開發新城，需要找人做拆遷談判。”李耀把安全帽放在修車鋪的窗台上，“德秀哥說，你能讓棚戶區的人坐下談。”
老盧看著李耀。
他的目光不像棚戶區那些人——不是漠然，不是敵意，是一種把尺子，在你臉上量了又量。然後他重新蹲下去拆輪胎，頭也不抬。
“大興上次找我談拆遷是前年的事。項目黃了，棚戶區的人以為是我拿了錢跑了。我在那條巷子裡住了八年，搬家那天，沒人來送。”
“這次不一樣。我是項目組長，不是上麵派下來的傳話筒，補償方案我可以拍板，安置方案我也可以跟大興談。”
老盧停下手裡的扳手。
“你？”他重新抬頭看李耀，這一回目光裡的東西變了，不是量，是稱——把你放在秤上，看你有幾斤幾兩。
“我。”李耀說。
老盧看了他半天，忽然低下頭繼續拆輪胎。“拆遷補償市價上浮兩成，安置方案寫進合同裡。”
李耀一愣。“你怎麼知道大興的補償底價？”
老盧把拆下來的輪胎往牆邊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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