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門開著。
李耀並不在辦公桌前辦公，而是靜靜的趴在桌上睡著了。
安全帽擱在桌角，桌上攤著江南項目的拆遷進度表，上麵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著每一戶的搬遷狀態，有的寫“已搬”，有的寫“待簽”，有的是“拒簽”。
進度表旁邊壓著一份已經涼透了的紫菜包飯，隻咬了兩口。自來水筆的筆帽沒蓋，墨跡在紙邊暈開了一小片。
她站在門口沒有叫他，隻是把一份新印的特刊放在進度表旁邊，壓在那份涼透的紫菜包飯上麵。
然後從包裡摸出一支鋼筆，在特刊頭版的上方寫了一行字——“給他的門。”隨後順手將沙發上的毯子蓋在李耀的身上。
她轉身要走，但腳踩到門口一塊鬆動的鐵板，發出哐的一聲。
李耀醒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顴骨比從前更凸，臉上還壓著一道襯衫袖口的褶痕。他看見門口逆著晨光站著的影子，愣了一瞬。
“幾點了？”
“早上六點。你睡了多久？”
他看了眼手表，揉了揉眼睛。
“不到三個小時。”
李耀起身便來到旁邊的茶幾，問道“喝茶還是喝咖啡？”
“白開水就行。”樸真熙見李耀已經醒來，便沒有現在離開的打算。
他把白開水遞給樸真熙後，又拿起特刊翻了翻，翻到軍方安置房分配方案的三版表格，手指在表格下方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以上數據全部來源於軍方後勤司令部季度公報、建設部規劃公示及大興建設公開財報。”
“你的證據鏈做得比上一期更密。鄭上校看到這期，不會再隻打電話給薑律師。那份建設部公示的數據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上個月。建設部每年三月會公示上一年度的規劃調整明細，那裡麵有江南項目的土地性質和容積率變更記錄。我對比了軍方安置房的麵積和規劃公示裡的總套數，推算出了分配比例。你猜這個比例和真實數據差多少？”
“多少？”
“千分之三。”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我沒用過任何內部文件。”
李耀把特刊合上，沉默了一會兒。
桌上的對講機忽然響了，崔德秀的聲音夾雜著電流聲傳過來——
“李組長，後勤部鄭上校的人到了工地，說要檢查安置房的施工進度。帶了兩個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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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裡安靜了一瞬。
李耀按住對講機的通話鍵。
“先讓他們看三號樓的基礎鋼筋。混凝土試塊報告在監理辦公室，如果他們問結構強度就把報告給他們。但告訴他們，項目圖紙涉及大興商業秘密，需要總部授權才能調閱。我馬上過來。”
他鬆開按鍵，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安全帽。走到門口時，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屋塔房的鑰匙。樓下信箱裡有一個牛皮紙袋，是文誌遠今天寄到的第三批手稿。他寫了一份《軍事後勤與民生物權法律分析》，從憲法角度解釋軍方安置房為什麼不應該占用民生用地。裡麵引用了七條憲法條款和四個判例——是他在監獄圖書館裡查到的。原稿是用監獄發的圓珠筆寫在信紙上，字很小，兩麵都寫了。你拿回去排版。”
她把鑰匙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涼涼的，全是汗。
工地上已經開始打樁了，低沉的震動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跳動。
遠處漢江上起了霧，江麵被晨霧罩著，看不清水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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