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沒有聲張。
崔德秀要把消息捅到工地例會上，被他按住了。
偽造簽名這種事，在建築行業裡不算稀罕——分包商拿著假合同來結款、材料商回扣單上替項目經理代簽，這些東西像混凝土裡的氣泡，表麵看不見，敲開全是窟窿眼。
那份合同李耀又看了四遍。
每一遍都從簽名欄那個“李耀”開始，到落款日期結束，像用目光把每一個字重新刻了一遍。
字跡確實像——撇的弧度、捺的收筆、連筆時那一絲幾乎不可見的習慣性上挑，都像。
但最後那一筆太重了，像寫字的人在落筆前猶豫過，又在猶豫之後下決心把這一筆按死。
這讓李耀感覺，這次的偽造簽名更像是一次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我在大興簽過的文件有幾十份，每一份都經秘書室登記。這份合同沒有編號，沒有用印記錄，沒有電子台賬。”李耀把文件壓在油印機上，忽然看向崔德秀，“水泥廠那邊是誰給你打的電話？”
“他們銷售科一個姓閔的。說這批貨上周五發出的，發貨單上寫的是五號地塊基礎工程用水泥，簽收人叫金大昌。金大昌是我的人，上周五他根本沒在工地，請假回老家奔喪了。”
“發貨單在哪？”
“廠裡不給，說要憑合同原件去提。我讓人在水泥廠門口守著，那輛送水泥的罐車到現在沒出來。”
李耀轉過身，背對著門口。
天已經黑透了，雨停了，修車鋪門口積了一汪水，倒映著工礦燈那團刺眼的黃。
老盧已經把油印機擦洗乾淨，網紗晾在水槽邊，像一張褪了色的蚊帳。
樸真熙站在旁邊，從始至終沒有插嘴，隻是把那些新印出來的特刊一摞一摞碼好，動作很穩，像在想什麼。
“徐少校早上來查鋼筋，晚上就有偽造合同的水泥。”李耀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
“這不是巧合。他們想讓我自己跳出來證明這不是我簽的，但隻要我開始證明，水泥就會被扣在工地上，工期就停。工期一停，大興就要賠錢，上麵就會有人來追責。到那時候，偽造不偽造已經不重要了——項目停了，我就得走。”
“那就不停。”崔德秀說，“水泥我扣著，工地照常。五號地塊暫時不用那批貨，換老吳從碼頭找的那家小廠，貴兩成，但貨乾淨。工期拖一天是一天，總比讓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強。”
李耀沒接話。
他坐回那張隻有三條半腿的舊凳子上，膝蓋頂著桌沿。
老金從碼頭打來的那通電話還沒過去兩個小時，船期被改過，水泥合同被偽造，軍方的人清早就來“檢查”。
三條線絞在一起，像一根鋼絲繩。
他缺一個能鬆扣的人。
“薑律師今晚在大興加班。”樸真熙忽然說。
李耀抬頭看她。
“我下午去總部拿第三批手稿的排版資料，在走廊上碰到他。他通常五點就走，今天沒走。辦公室燈亮著，門虛掩著，裡麵不止他一個人。有個穿軍裝的男人進去之後一直沒出來。我走的時候快八點。”
“穿軍裝？肩章什麼樣？”
“沒看清。他背對著走廊。”她把懷裡的帆布包放在地上，“但薑律師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封麵上有水泥廠的三角標。我隻看了一眼，他走過來把門關上了。”
李耀站起來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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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能再待。老盧，今晚你回棚戶區，找老金，就說工地上出了點事，讓他夜裡幫著看看水泥廠那幾輛罐車的動靜。真熙，你回學校，別一個人在新聞社待著。”
話一說完，李耀就要向門外走去。
“那你呢？”樸真熙攔住門口，眼神中摻雜著不一樣的感情。
“我要去會會薑律師。”
“我要跟你一起去。”
李耀並沒說什麼，隻是拍了拍樸真熙的肩膀，便出門。
樸真熙轉身看著李耀的摩托尾燈在工廠的黑暗中漸行漸遠，直到光點也消失不見。但她久久還是不願意離開視線。
“完啦，年輕人，你墜入愛河了。”老盧鬼魅般出現在樸真熙身後。
難得的是並沒有嚇到樸真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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