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沒有去工地。
迎著漢江的朝陽，他騎他的那輛摩托拐進大興總部的地下停車場，搭乘著貨梯便直直上到了七樓。
行政部的辦公區在七樓東側，門口是玻璃隔斷，裡麵的人在工位間走動。
讓李耀有一種感覺，他與他們都是水族箱裡的魚，再怎麼遊都在箱子裡麵。
李耀沒急著進到辦公區，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行政主管河美京的隔間座位上，那個位置靠著窗，桌上比別人多了一台電話，電話旁放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杯蓋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便簽。
河美京，四十二歲，在大興做了九年行政，從普通文員乾到主管。
李耀隻跟她打過兩次交道，都是報銷和用章流程上的事。
一次是初進公司辦入職，她給了他一張表，說話時眼睛不怎麼看人，隻是把該說的說完，像在背一段重複過幾千遍的說明書。
第二次是江南項目組剛成立，小尹去申請辦公用品，她多問了一句“這個新組的經費口子掛在哪”，語氣像在核對一道算術題，沒表情。
李耀看了她十分鐘。
她一直在忙，接電話、簽字、翻檔案櫃，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話。
中間有一次，她忽然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感覺到什麼，但很快又低下去了。
九點四十分，行政部的人去開晨會。
辦公室空下來。
李耀走到河美京座位前，沒坐下，隻是低頭看那個保溫杯上貼著的便簽——那張便簽已經卷邊了，上麵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句話：“用印後歸原位，勿放桌麵。”
字跡極小，一筆一劃，不潦草。和昨晚薑律師給他的便簽，一模一樣。
李耀從口袋裡把那張便簽又拿出來，借著窗邊投進來的光比對。
一樣的寫法，一樣的“用”字的最後一橫，都寫得特別短。他確定了——昨晚那個把信封放在前台的女人，就是河美京。
行政部裡沒人。
他拉開河美京最下麵的抽屜，裡麵很整齊：一摞用印審批單、一盒紅色印泥、兩個空文件夾。
最裡麵有個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側麵用膠帶補過一道。
他翻開。
前麵幾頁是工作備忘，流水賬一樣，誰在哪天領了章、蓋了什麼文件、幾時歸還。每條記錄都寫著用印時間和編號，字跡和便簽上的完全一致。
翻到最近三頁時，李耀的手停住了。
上周五，也就是水泥發貨前一天。
河美京的筆記裡寫著：“午後一點，申領人徐少校。後勤部來函，三份文件加蓋公司印章。用印人簽字：河。”
下麵附了一行小字：“來函未留原件，複印件存保險櫃三層。”
但這一條被劃掉過。
劃痕很用力，幾乎把紙劃破，像是寫完之後又反悔，想把它從本子上抹掉。
可劃掉之後，她在旁邊又用更小的字重新寫了一遍，還加了一句：“文件內容存疑，暫無第二人可證。”
李耀立刻轉身去開行政部檔案區的鐵皮櫃。櫃門沒鎖，他一層一層拉開，在第三層找到了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複印件。
最上麵那張是來函封麵，大紅抬頭——陸軍後勤司令部。
下麵蓋著一個菱形章，簽名欄裡寫的是“鄭”。李耀把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
三份文件的用印編號，跟河美京記錄的一致。他又翻回來細看那枚後勤部的章，眉頭越擰越緊。
章有問題。
後勤司令部的正式公函章，外圈通常是齒輪和稻穗的組合紋樣，內圈刻“陸軍後勤司令部”，紋樣清晰，線條細密。
這份來函上的章，外圈平滑，紋樣模糊，有幾處交叉的線條糊成一團。他不敢立刻下結論，但心裡已沉了半截。
“李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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