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喇叭又響了一輪。
三聲，短而沉，像有人拿錘子砸在鐵砧上。
李耀沒再說話。他攬著河美京的肩膀往門外走，後腰那根撬棍貼著他的脊柱，冷得像一條蛇。
走廊的燈隻亮了一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一明一滅，把他的影子投在淺綠色的牆麵上，忽左忽右。河美京的呼吸很亂，腳步發軟，每走幾步就往下墜一下。
李耀用了更大的力氣攬住她，手掌按在她肩頭。
身後，徐正浩的聲音追過來，不高不低，裹在明滅的燈光裡：“李耀，你以為把人帶走就完了？她知道的，不過是一本賬。真正的賬在別人身上。你今晚帶她走，明早她就會變成‘擅自離崗’。你信不信？”
李耀沒回頭。
他加快腳步，扶河美京拐進消防樓梯。
安全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不是汗，是貼在後腰的撬棍把襯衫磨破了，鐵鏽混著皮肉滲出的血，黏膩膩的一片。
樓下，崔德秀的車停在路邊，沒熄火，車燈在夜霧裡打出一條白蒙蒙的光帶。
李耀拉開車門，把河美京塞進後座，然後坐進副駕駛。崔德秀沒問一個字，隻是鬆了手刹，車子衝進夜色。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河美京終於哭出聲來。
她縮在後座，膝蓋抵著胸口，哭得斷斷續續，像是把憋了好多年的東西一下子全倒了出來。
崔德秀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暖風開到最大。
李耀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一盞一盞，像被人用尺子量好了距離釘在地上，死死板板。他忽然想起徐正浩最後那句話。
你的線，從來都不是你自己係的。
他閉上眼，腦子裡像翻賬本一樣，把進大興之後的事從頭翻起。
碼頭倉庫的精密儀器，樸老板脖子上的金鏈子，全光武在柔道館門口遞過來的那根煙。然後是大興招聘會上徐正浩點他的名，具在中在頂樓把立項書推過來，江南工地上崔德秀把安全帽遞過來，老盧把修車鋪的鑰匙交出來，樸真熙在電梯裡塞過來的曲線圖。
一樁一樁，他以前覺得是自己拚出來的路。
可此刻在夜裡疾馳的車裡，他忽然不敢確定了。
“去哪？”崔德秀問。
“先送她去棚戶區。裴老人那裡。”李耀睜開眼，“那裡有老金和老盧，情報部的人進去也難下手。讓她住幾天，等事情過去再說。”
“事情能過去嗎？”崔德秀的聲音很平，像在問明天的混凝土什麼時候到。
李耀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事情不會過去。流轉單還沒找到，徐正浩已經撕破了臉，軍方的人還在暗處。而他連自己腳下的線是誰係的，都還沒看清。
把河美京送到棚戶區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老盧還沒睡，坐在修車鋪門口擦一台拆下來的起動機。
看見車燈，他站起來，往這邊走。
李耀把情況簡單說了。
老盧沒多問，進屋拿了條毯子，領著河美京往教會後頭的空房子走。裴老人已經起來了，披著一件灰撲撲的夾襖站在門口，像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人來。
“讓她住西邊那間。窗戶我下午剛用塑料布封了，不漏風。”裴老人說。他看了李耀一眼，目光渾濁但很穩，沒問他得罪了什麼人，也沒問會惹來什麼麻煩。他隻是從兜裡掏出一個荷包，塞到河美京手裡。河美京捏著那個荷包，不說話，隻是點頭，眼淚還在往下掉。
李耀沒進屋。他站在教會門口的老槐樹底下，摸出煙來點了一根。煙是崔德秀塞給他的。他吸了一口，煙霧還沒散就被夜風吹得粉碎。老盧走過來，靠在他旁邊的樹乾上，也點了一根。兩個人並肩站著，看遠處漢江大橋的方向，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徐正浩這個人，”老盧忽然開口，“我認識他比你早。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至少看上去不是。”
“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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