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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江的夜晚很漫長，天亮得也很慢。
從碼頭往西看，天際像被誰用一塊臟布蒙著，光透不過來，隻滲出幾縷極淡的灰白。
李耀在七號倉庫門口站了半宿，靠牆又蹲了半宿，腿麻得沒了知覺。
老金淩晨四點多過來，往他手裡塞了杯熱豆漿，塑料杯薄得燙手。他接過來，啜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想好了？”老金問。
“想好了。”李耀把剛才還嫌燙的熱豆漿咕咕幾口喝完，像是昨晚的冥想讓自己口腔乾涸到不論燙與涼了。
空杯捏癟，順手扔進腳邊的鐵皮桶。
“上午先不去總部。”
“不去找具會長？”
“先不去。”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我要去趟永登浦。”
老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永登浦監獄，位於漢江南岸，正是李耀好友文誌遠關押的地方。
據說詩人金芝河、民權活動家金根泰、白基完等等“思想開拓者”，都曾長期關押在永登浦監獄。
他張了張嘴，像要勸點什麼，但話到嘴邊也隻是咽了咽唾沫，最後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新煙，整包塞進李耀兜裡。
“給文誌遠的。裡麵缺這個。”
上午九點五十分，永登浦監獄的探視登記處已經排起長隊。
來探監的人形形色色，有白發的老太太，有牽著孩子的婦人，也有幾個麵容憔悴的中年男人。
李耀排在隊尾，把隨身帶的身份證件遞進窗口。
玻璃那邊的人對著電腦查了很久，又抬起頭打量他幾眼，才扔出一張探視單。
“會麵時間十五分鐘，不得傳遞違禁物品。”窗後的人聲音乾巴巴的，像在背一道早就說膩了的菜譜。
李耀點頭，把老金的煙放回口袋。
煙不能帶。
來之前他就知道。
他到底沒往口袋裡放，那包煙擱在監獄門口的儲物櫃裡，等著。
會麵室比探視登記處更冷。
天花板上嵌著白色的燈管，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死白。
幾排隔斷並用防彈玻璃隔開，話筒掛在兩側，線被磨得發亮。李耀在指定的窗口前坐下，等著。
麵前是玻璃，玻璃後麵是一把空椅子。
椅子上方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字褪了色，但還認得出：“在押人員會麵時不得談論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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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文誌遠走出來，穿著淺灰色囚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瘦了，顴骨把臉皮頂出兩道棱，下頜線比以前更硬。
但那副纏著黑膠布的眼鏡還架在鼻梁上，鏡片擦得發白，框卻更舊。
他看見李耀，嘴角牽了一下，很輕，像在說：你來了。
李耀把話筒拿起來。玻璃那頭，文誌遠也拿起了。
電流聲刺了一下，兩秒後安靜下來。
“永登浦比南營洞好。”文誌遠說，聲音裡帶著點沙啞，“能見著人。”
“老韓呢？”
“在裡麵。他上個月減了三個月，因為教了幾個不識字的獄友認字。管教室那天找他談話，他跟人家講憲法，管教聽了一半走了。”文誌遠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消瘦的臉上顯得有些發苦，“你臉色比之前更差。出事了？”
“你寄的手稿，真熙每期都照發。第三期的反響比前兩期更大，很多大學都傳開了。”李耀沒直接回答。
“我是說你。”
李耀沉默了兩秒。
會麵室裡有別人在低聲抽泣，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穿著碎花外套，弓著背，把話筒貼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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