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樁聲是從江南工地另一頭傳過來的，隔了江風，悶得發鈍，卻一聲聲像錘在太陽穴上。李耀坐在老盧的修車鋪裡，聽樸真熙把那些話說完，才發覺自己手心全是汗，黏得賬頁邊角都軟了。
“藏在哪裡，你決定。”李耀說，“但得讓我隨時能拿到。萬一我出了事，也得有第二個人知道它該去哪裡。”
樸真熙把幾頁舊紙重新疊好，裝進一隻防潮的塑料夾裡。
她動作很慢，像在封存一件剛從火堆裡搶出來的東西。
然後她抬頭看了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江霧漫到路上來，把巷口那盞壞了大半的路燈裹成毛茸茸的一團。
“你跟我走。”她說。
李耀沒問去處。
他抓起風衣，跟在她後麵出了門。老盧聞聲從裡間出來，朝他們點了點頭，又坐回那台油印機旁，從抽屜裡摸出半截蠟燭點起來。
他這樣的時候，多半是要整夜守著。
樸真熙沒騎車。
她領著李耀從修車鋪後門出去，穿過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朝江堤方向走。
江風迎麵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她的短發被吹得貼在耳根，腳下卻不帶猶豫，像早就走過這條路許多遍。
李耀落後她半個身位，借著遠處工地漏過來的光，看見她背在身後的手指反複捏著那個塑料夾，指尖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走了十幾分鐘，她在一處低矮的坡地前停下。坡上是一小片鬆林，樹都不高，卻密。她撥開半乾的藤蔓，露出一個半埋在地裡的舊木箱。
箱子上了鎖，鎖是新的，黃銅色。
她蹲下來，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一把極小的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旋，鎖開了。
木箱裡很乾，鋪著舊報紙和吸潮用的木炭塊。她把手裡的塑料夾放進去，又把箱蓋壓嚴，重新鎖好。全程沒有說話，像在完成某種極安靜的儀式。
“這裡漲潮不會上來。老盧說，去年發過最大的水，也沒沒過這片坡腳。”她站起來，把手在褲腿邊蹭了蹭，沒看李耀，“鑰匙隻有一把。我戴著。”
李耀低頭看那把鎖。
黃銅的鎖身在夜色裡幾乎不反光。
他忽然有種直覺，覺得樸真熙也不是第一次藏東西在這。這個念頭很快過去，卻在他心裡留下一點極細的涼。
“你還在這裡藏過什麼？”他問。
樸真熙沒回答。
她繞過木箱，走到坡邊最高處，望向江麵。
江上有船緩緩移動，船頭一點紅，像誰在墨裡灑了一粒火星。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和風聲混在一起：“以前藏過一封信。寫給我自己的。那封信，就是我在電梯裡問你問題的那個晚上寫的。”
李耀記得那個晚上。
記得她遞過來的曲線圖，記得她耳尖的紅。那時他以為，那隻是一場偶遇。
“你在信裡寫什麼？”
“寫我不想變成那種隻會把別人的名字寫進腳注裡的人。”她偏過頭來看他，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所以我不跑。從那天起就沒跑過。”
江風忽然大起來，把她的衣擺吹得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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