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渡汽笛的尾音徹底消散在江霧裡時，天已大亮。陽光從雲層後麵成片地潑下來，把工棚的鐵皮頂曬得微微發燙。
李耀和樸真熙一前一後走回工棚，誰都沒再說話。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需要重複。她的腳步聲跟在他後麵，不遠不近，像一條溫柔的尾巴。
工棚裡，那盞舊台燈還亮著，光線被日光衝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桌角放著一隻搪瓷缸，缸壁上結著深褐色的茶垢，裡麵泡著老金昨晚提來的涼茶。李耀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湯壓過喉嚨裡的黏膩感，整個人像從一場很長很深的夢裡醒過來。
樸真熙走到桌邊，開始把散落的賬頁按順序收回檔案夾。
她動作利落，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像在整理一間被風吹過的房間。
“老盧應該已經起來了。”樸真熙說，沒抬頭，“你等會兒去棚戶區，還是直接去總部？”
李耀把搪瓷缸放回桌上。
缸底和鐵皮桌麵磕出沉悶的一聲。
“先去棚戶區，看看河美京和小尹。然後——去總部。這事不能再拖了。徐正浩昨晚沒得手，今天一定會有動作。與其等他找上門，不如我去堵他的路。”
樸真熙點了點頭，合上檔案夾，把它裝進一隻灰色帆布手提袋裡，拉鏈拉好。
她沒有問李耀具體要怎麼做。她從來不在他還沒拿定主意的時候追問。
這種分寸感讓李耀覺得踏實，像在風暴裡摸到一段固定的欄杆。
“那我去學校交最後一份校對稿，傍晚去修車鋪等消息。書如果到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監獄。”她把帆布袋甩上肩，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他，“手機別關機。傳呼我可能接不到。”
李耀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電池剩兩格。
“我晚上去修車鋪找你。”
她走了。
工棚裡又安靜下來，隻聽見遠處工地上有人在喊號子，一聲一聲，短促而有力。
李耀坐在椅子上，把風衣穿好，低頭看了眼胸口。那兩張紙片還在，貼著他心臟的位置。
他站起來，出門朝棚戶區走。
棚戶區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
前幾排房子已經拆掉，瓦片和木料按類別碼在空地上，上麵蓋著防雨的油布。
教會門口的長條凳空著，裴老人蹲在牆根下剝花生，腳邊的小盆裡已經鋪了一層殼。看見李耀來，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來。
“人都在？”李耀問。
“都在。西邊那兩間。河主管已經能下地走了，就是咳嗽得厲害。小尹夜裡老醒，一宿起來三四回。我讓老盧他外甥女過來陪著。”裴老人把花生殼掃到一邊，抬眼看他，“你呢？你昨晚沒睡？”
“沒怎麼睡。”
“看得出來。”老人轉身往教會裡走，“進來喝口熱水。你臉白得跟紙一樣。”
李耀跟著走進去。
教會裡很涼，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幾排長條凳擺得整整齊齊。裴老人從鐵皮爐上提下熱水壺，倒了一杯遞給他。
水極燙，李耀捧在手裡，沒喝。
他注意到牆上那張褪色的漢城地圖旁邊，多了一張紙。
紙很新，邊角不齊，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麵寫著幾行字。
“那是河主管寫的。”裴老人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昨晚你不在，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寫了半天。不讓我們看，隻讓貼在這兒。她說要是她今天出不去，留個話。”
李耀走過去。
紙上的字他認得，是河美京的字跡，很小，但每一筆都沉。
上麵寫著：“李組長，若我今天沒回去，就請你替我把那杯酸奶扔了。杯子不臟，臟的是用它的人。”
李耀盯著這行字，慢慢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熱水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在身體裡推了一道牆。
“她今天不會有事。”他說，像在說給自己聽。
裴老人沒接話，隻是又從籃子裡抓了一把花生，用那雙樹皮似的手一顆一顆剝。花生的紅衣落在舊報紙上，紅得刺眼。
上午九點，李耀到大興總部的時候，大廳裡比往常冷清。
兩個保安站在門邊，手背在身後，目光遊移。他沒坐電梯，從安全通道上到八樓，直奔徐正浩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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