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山穀,烈陽炙烤著乾裂的土石,漫天塵土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死死籠罩著孤懸山頭的蜀軍大營。
馬謖一身染滿血汙的青色戰袍,發絲散亂如草,雙目赤紅布滿猙獰的血絲,整個人狀若癲狂厲鬼。他雙手死死攥著長劍,劍身早已卷刃豁口,帶著殘破的寒光瘋狂劈砍、揮舞,每一次揮劍都帶著歇斯底裡的力道。嘶啞破碎的嘶吼一遍遍撕裂戰場的死寂:“給我殺!儘數殺退魏軍!死守山頭,有進無退!”
可聲聲軍令,終究隻剩空洞的回響。
山下魏軍合圍如鐵桶,山上蜀軍早已絕境斷水三日。乾裂的喉嚨冒著火辣的劇痛,士卒們嘴唇龜裂滲血、麵色枯槁發白,渾身脫力,連握戈持槍的力氣都幾近耗儘。連日饑渴、烈日暴曬、連日廝殺,早已磨儘了所有人的膽氣與戰力。遍地皆是倒伏的屍身與重傷哀嚎的將士,殘肢碎甲散落山野,鮮紅的血漬滲入黃土,被烈日烤得發黑結痂。活著的士卒個個眼神渙散、搖搖欲墜,無人再願衝鋒,無人再聽軍令,所謂死守,不過是一場荒唐又慘烈的困獸之鬥。
數裡之外的魏軍陣中,張合立馬高崗,一身玄鐵戰甲肅穆沉凝,久經沙場的眼眸銳利如鷹,將蜀軍所有布置儘收眼底。
初聞蜀軍搶先占據街亭險要,扼守關中要道,張合心頭確實一沉。街亭山勢險峻、山穀狹窄,是隴西門戶,若是蜀軍穩紮穩打、當道紮營、據守水源、牢牢鎖死通道,魏軍縱有精兵猛將,也難輕易逾越半步,此次馳援定然寸步難行、徒勞無功。可當他目光掃過蜀軍布防,看清馬謖舍大道、棄水源,儘數兵馬孤屯無泉荒山之巔時,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險些當眾失笑出聲。
世人皆傳諸葛孔明用兵如神、算無遺策,是天下第一智士,今日一見其用人之法,簡直荒謬至極!這般扼守要地的重中之重,竟托付給一個隻會紙上談兵、全然不懂戰地虛實的庸人,簡直是拱手將大功送到自己手中!
張合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的嘲諷與必勝的篤定,多年征戰的殺伐經驗瞬間鋪展全盤戰局,沉穩落令,字字鏗鏘,條理分明:
“全軍聽令,即刻合圍,斷其生路!”
“第一,分兩千兵馬,死死封死山下所有進出穀口,斷絕蜀軍一切退路,不許一人突圍求援!”
“第二,重兵扼守山下唯一溪流水源,層層布防、晝夜死守,滴水不令蜀軍沾染,持續耗其體力、亂其軍心!”
“第三,弓弩營列陣山下,日夜輪番仰射山頭,不急於強攻,隻壓製蜀軍,斷其修整、疲其兵馬,令其日夜不得安寧!”
“第四,待蜀軍軍心潰散、力竭脫水,再收束全軍,四麵齊攻,一舉踏平山頭,全殲守敵!”
軍令層層傳遞,魏軍動作迅疾如雷,進退有序、攻防有度。不過數個時辰,便在街亭山下築起層層封鎖,徹底鎖死整片山穀。鐵壁合圍、斷水絕援,將馬謖數萬蜀軍死死困死在荒蕪高山之上,一步步將其逼入必死絕境。
山頭之上,馬謖立於殘破的帥旗之下,親眼看著魏軍完美布防,看著天羅地網徹底成型,方才的癲狂戾氣瞬間被徹骨寒意擊碎。
血色褪去,他整張臉龐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唇瓣徹底乾裂泛白,原本挺拔的身形瞬間佝僂垮塌。握劍的雙手劇烈顫抖,卷刃的長劍“哐當”一聲砸落在地,清脆的聲響,如同擊碎了他所有的自負、驕傲與宏圖大夢。
他怔怔望著山下井然肅殺的魏軍大陣,眼底的瘋狂儘數褪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驚恐、茫然與絕望。他熟讀兵書、深諳文論,此刻終於幡然醒悟,自己棄水源、屯高山的布局,是何等愚蠢、何等致命的破綻!
居高無援、缺水無依,兵無鬥誌、將無退路,此局,無解!
山風呼嘯,吹得帥旗殘破翻飛,獵獵作響,裹挾著血腥味撲在馬謖臉上,讓他渾身冰冷、四肢僵麻。他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滿心隻剩無儘的悔恨與惶恐——他親手毀了大軍部署,毀了丞相的北伐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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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蜀軍北伐大營,帥帳肅穆,鴉雀無聲。
諸葛亮一身素色綸巾,手持羽扇,身姿挺拔依舊,隻是眉宇間素來從容淡然的氣度,已然儘數消散。
斥候快馬疾馳而來,遞上王平連夜繪製、加急送回的街亭布防地形圖。帳中諸將皆屏息凝神,目光齊聚圖紙,靜待局勢研判。
諸葛亮伸手接過圖紙,指尖溫潤沉穩,徐徐展開。
圖紙之上,山川地勢、兩軍布防、水源要道、營寨分布,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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