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霧矜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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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馬車穩穩停在路邊平整的草地上,車輪被石塊死死抵住,防止滑動。
車廂座椅早已拚接成簡易床板,相較於昨日的硌硬,今天晚上鋪著嵐澈特意墊上的幾件厚外套,總算能舒服一些。
嵐澈其實自己的話倒是無所謂,主要為了照顧一下霧矜,她說她側著睡胯骨有點硌。
而今天她因為白天中午的安塞腰鼓遊戲導致屁股現在還在痛,不方便平躺。
所以嵐澈才多花了些心思去想辦法讓她睡得更舒服些。
霧矜側靠著內壁躺臥,一襲霧白長發鋪散在枕麵上,在昏暗裡泛著淡淡的冷光。
嵐澈背對著車門,躺在她外側,兩人中間隔著一拳的空隙,共處這一方狹小天地。
車廂暗無燈火,唯有車簾縫隙漏進一線細碎月光,堪堪落在她垂在枕邊的纖長手指上,將那抹深紅甲色鍍上一層寒涼的微光。
起初,霧矜的呼吸還算平穩綿長,可能是因為白天折騰的比較累了,所以晚上睡得比較沉。
可沒過多久,她平穩的氣息驟然亂了節奏,忽急忽促,細碎又壓抑的悶哼卡在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
原本半夢半醒的嵐澈瞬間清醒,驟然睜開雙眼。
昏暗的光影裡,他清晰看見少女緊蹙的眉頭,眉心擰出一道深刻的豎紋,染上化不開的陰鬱。
她唇瓣微微翕動,吐出的字句模糊破碎,聽不真切,十指卻死死攥緊褥子邊角,用力到指節泛白、泛青,緊繃的嚇人。
她做噩夢了。
……
霧矜漆黑夢境驟然陷落,映入眼簾的是巍峨死寂的魔王城大殿。
高聳穹頂沉沉壓下,帶著窒息的壓迫感,殿壁暗紅紋路在搖曳火炬下蠕動不止,宛如鮮活的血色血管。
一眾魔族長老圍坐長桌兩側,尖利刻薄的爭吵聲灌滿整座大殿,刺耳得令人頭皮發麻。
此起彼伏,互相指責、推諉、爭吵,誰也不肯為前線的潰敗承擔責任。
“當初若聽我布防,何至於此!”
“你提議的補給線早已被徹底切斷!純屬空談!”
“是後方拖延物資,才害得前線節節敗退!”
“前線將領指揮失當,與我等何乾!”
嘈雜的聲浪層層疊疊,像無數把鈍鋸子反複切割耳膜,磨得人心臟發緊。
霧矜獨坐長桌儘頭,十指死死摳著木質桌沿,指尖深陷,幾乎要將桌麵摳出裂痕。
她想厲聲喝止這群隻會內鬥的長老,可喉嚨像是被血色淤泥堵住,乾澀發疼,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無力感鋪天蓋地,將她徹底裹挾。
下一秒,場景驟然切換。
喧鬨的大殿瞬間死寂,空空蕩蕩的議事廳隻剩她一人。
巨大的戰場地圖平鋪眼前,密密麻麻的紅色旗幟刺眼至極,每一麵都代表著被勇者攻破的疆土。
鮮紅筆跡勾勒出的推進路線,像一把鋒利的尖刀,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步步逼近魔王城腹地。
急促的報喪聲接連不斷,穿透死寂:
“報!南線第三道防線失守!”
“報!西境守軍全軍覆沒!”
“報!勇者突破第七道屏障,距王城不足百裡!”
一名名傳令兵衝進大殿,不斷傳來噩耗。
霧矜仿佛通過這些消息可以看見,無數的屍體在她腳下層層堆積,暗紅血液順著地磚縫隙蔓延、流淌,沿著座椅腿腳緩緩攀爬,冰冷的觸感順著四肢百骸竄上心頭。
她想逃,想站起身奔走,可雙腿沉重如灌鉛,死死釘在地麵,動彈不得。
她走不了,她也不能走,因為她是魔王,生來就要背負所有魔族的命運。
無邊絕望之中,她聽見自己沙啞破碎的嗓音,字字泣血:“勇者……又是勇者……”
這兩個字是刻在她骨血裡的噩夢,是紮進心臟的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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