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抵抗的,便是抗拒天兵——罪人。依附莽白的,便是——罪人。趁亂劫掠的,便是——罪人。
罪人,便可籍沒為奴。而籍沒為奴的執法權,在軍前,在隨軍文官手裡——也就是在曹安於自己手裡。
……此事,衛進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做下即可。萬不可告知殿下。問罪起來,我等擔下乾係即可。
曹安於點頭,鑰匙在指間轉了最後一圈,收回袖中。
自然。
他重新邁開步子,宮道的青石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回響。夜風吹得衣擺微微揚起,遠處宮燈一串串連過去,像一條沉默的河。
賢弟,你放心。他邊走邊說,語氣忽然變得平和,甚至帶了點安撫的意味,這件事,我比誰都清楚分寸。移民到了地方,先給田、先給牛——這是正經恩典,誰也挑不出毛病。
至於捕奴的事,是軍前處置,不是移民政策。
兩件事分開來做,文書上不沾邊,禦史台拿什麼彈?拿軍報麼?軍報裡寫的是籍沒附逆者家產以充軍資——這有什麼錯?
衛進策沉默了很久。宮道兩側的槐樹影子裡,蟲鳴一聲疊一聲。
……你打算許多少奴?他終於問。
每戶移民,到地頭後,視其出力多寡,許其報捕附逆罪人——每戶不超過三口。
曹安於說得極順,像是已經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多了不行,多了就真成了,禦史台那關過不去。三口以內,叫以戰利品充賞,名正言順。
那銀錢呢?捕奴換來的錢——
耕牛不夠,就拿捕奴折牛
曹安於的語速快了一拍,顯然這一環他最得意,一戶移民,到地頭若缺耕牛,可折為捕奴折牛——捕一名罪奴,抵半頭牛的價。
捕兩名,抵一頭。移民自己有動力去捕,朝廷不用出一文錢買牛。一舉兩得。
衛進策停下腳步,看著曹安於的側臉。月光從宮牆上方斜斜照下來,落在曹安於的眉骨上——那上麵有一道很淺的舊疤,是早年做地方官時被人砸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人比起來,實在太了——乾淨到做不了這種事。
曹兄,他低聲道,你就不怕——將來有一天,這些事翻出來,你我擔不起?
曹安於也停了。他轉過身,麵對衛進策,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收得乾乾淨淨。
賢弟,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我做的事,從來不是為自己。
殿下要的是一個徹底郡縣化的南疆——沒有土司、沒有藩屬、沒有世世稱臣的虛文,是實實在在的版籍。要達成這個,就得有人去做那些……不那麼好看的事。
他頓了頓,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笑:殿下是儲君,他的手必須乾淨。我們的手——臟一點沒關係。臟完了,洗掉便是。洗不掉——那就讓它臟著。
衛進策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秋風灌進袖口,涼得刺骨。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完了這段宮道。到詹事府衙門前,曹安於停住,從袖中抽出那把鑰匙,在燈下看了一眼。
明日我便著手擬章程。他說,你——幫我看看文書上有沒有漏洞。你挑出來的,才是真漏洞。
衛進策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曹安於推門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衛進策獨自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經偏西了,宮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國子監做博士時,一個學生問他:先生,治國之道,到底是要還是要?
他當時答的是:正其義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
如今想來,那學生大約早已忘了這個問題。可他這個做先生的,卻在這深宮的秋夜裡,忽然覺得——自己答的那八個字,原來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他攏了攏袖子,轉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夜風裡,隱約傳來遠處禦馬監馬匹的嘶鳴聲,一聲,又一聲,像是在催促什麼。
而詹事府文書房裡,曹安於已經點起了燈。他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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