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一口氣衝下半山腰,村裡的銅鑼聲已經炸開了。
"哐——哐——哐——"
鑼聲又急又亂,跟著是扯著嗓子的喊聲:"都出來!拿上傢夥!山裡下來人了——好幾百號!"
等安安喘著粗氣跑到村口,打穀場上已經黑壓壓聚了一大片人。鋤頭、糞叉、獵弓,凡是能攥進手裡的都攥上了。老人把孩子往身後拽,媳婦抱著娃往人堆裡縮。
"我在山樑上砍柴,親眼瞧見的!"敲鑼的漢子臉都白了,"隊伍從山樑排到山腳,數都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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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獨眼狼下山了?"有人聲音發顫,"我就說他上回露麵沒安好心!"
"幾百號人啊,"旁邊的漢子咽了口唾沫,"咱村這點存糧,還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老人娃兒回屋!把門閂上!"
安安踮著腳往山口望。天陰得發灰,山樑上一條長長的隊伍正往這邊挪動,遠遠瞧著像一條黑線。
"讓讓,讓讓——"
人群從中間分開。輪椅碾過凍土,吱呀吱呀。林嘯披著舊棉襖,自己搖著輪椅過來了。
"林先生!"大夥像抓住了主心骨,"您快拿個主意!"
林嘯把輪椅停在人群最前頭,臉上竟還帶著笑:
"都把鋤頭放下吧。這些人不是匪,是來幫忙的。"
"幫忙?"老獵戶愣住了,"林先生,您咋知道?"
"對啊,幾百號壯漢,萬一是來搶糧的——"
"搶糧的不會挑大白天來,"林嘯抬手指了指山樑,"更不會走得這麼慢。你們瞧,隊伍停住了。"
眾人眯眼一瞧,果然,那長隊走到離村口半裡地就釘在原地不動了,隻幾個人影脫隊往這邊來。
安安跑到輪椅邊,仰起小臉:"爹爹,是獨眼叔叔!我認得他走路的架勢!"
林嘯揉了揉她的羊角辮:"嗯,爹爹也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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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果然是獨眼狼。
他空著手,連腰刀都沒掛,身後跟著三五個漢子,也全空著手,隻拎著大包小包。走到離人群十幾步遠,獨眼狼就站住了,把手裡的東西高高舉過頭頂:
"老少爺們兒!別慌!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送禮的!"
鋤頭沒放下,反而舉得更高了。
"送禮?"有村民冷笑,"黃鼠狼給雞拜年!你們占山為王多少年了,這會兒裝的哪門子善人?"
"就是!上回李四家丁鬨事,你們是幫了林先生,可一碼歸一碼!"
獨眼狼也不惱,回頭一揮手,幾個手下把東西一件件攤開在凍土上——上好的狐皮、貉子皮,油亮的風乾鹿肉、麅子腿,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
"鄉親們聽我說!"獨眼狼扯開嗓子,"我這些弟兄,都是些沒活路的苦命人,落草是逼的。如今大夥商量定了,洗手不乾了!西山口外那片荒坡,我們開荒種地,自食其力!"
"荒坡石頭比土多,種得出啥?"
"石頭搬了就是田!"獨眼狼一拍大腿,"我們幾百號人,還怕搬不動幾塊石頭?"
"說得比唱得好聽!"
"我在這兒給鄉親們立誓!"獨眼狼一巴掌拍在胸口,拍得砰砰響,"從今往後,不踩村裡一畝田,不拿鄉親一粒米!村裡巡邏防匪,我們出人!打獵種地,我們出力氣!若有半句假話——"他獨眼一瞪,"叫我爛在這座山裡餵狼!"
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
安安仰著頭看獨眼狼。獨眼叔叔說話的時候,眼睛老往人堆後頭瞟,一瞟見輪椅上的爹爹,腰板"唰"地挺得筆直,嗓門都亮了幾分,活像背書給先生聽的學生。
爹爹坐在輪椅上,慢慢點了點頭。
獨眼叔叔那張凶臉,立馬笑開了一朵花。
安安正納悶,鼻尖上一涼。
一片雪花,正落在她鼻子尖上。
"下雪了!"不知哪個娃先喊了一嗓子。
鵝毛大的雪片一片追著一片,從灰濛濛的天上旋下來,眨眼工夫,房簷上、草垛上就落了薄薄一層白。
方才還吵嚷的打穀場,忽然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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