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間執念、喧囂紛擾,儘被絕靈穀底隔絕。歲星的身影,墜入絕靈穀的深淵。
這裡無晝無夜,無氣無靈,是最原始的寂滅之地。
穀中浮蕩萬千殘魂幽魄,隻剩荒蕪的本能,往來纏掠,似要拖拽一切活物死物,同墜沉淪。
尋常修士入此,神魂將頃刻被殘魂啃噬。
可歲星這具身體,生於此地,歸於此地。
萬千殘魂近她身周,非但不敢侵掠,反而沉浮避讓,為她讓出一條狹道。
深處,亂流無處不在,無聲絞殺,足以切割天地,粉碎靈力,撕裂神識。刮出的風刃隱於虛無,肉眼不可見,唯以氣相辨。
歲星祭出定衡盤,淩空懸於身前,盤麵輪轉,初則徐緩,繼而愈速,幽光澹澹自盤心漾開,化作一圈圓融氣罩籠覆周身。
盤中經緯交錯,察虛辨氣,偵伺八方幽微流變,斡開凶機,開辟一線清途。
歲星立身氣罩之內,依盤上指針所示,緩步而行。
越往深處走,她體內滅氣便越發活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呼喚著,用超越了語言的方式,在血脈中引起共振。
她順著指引,穿過一片嶙峋的黑色石林,抵達穀中腹地。
繞過最後一塊巨石,豁然開朗,一道狹小又闊大的裂縫橫亙於前,小到無法容一人側身而過,大到渺渺不見儘頭,向兩側延綿。
濃鬱黑霧從裂隙之中源源不斷溢出。
歲星走到裂縫邊緣,揮手散開些許黑霧,向下凝望。
裂隙之下,純黑如熔墨傾瀉,渾然一片,杳然無底,深度可能已逾百丈。
滿目空漠,恍若一無所有。
可當她目光移開,餘光卻又似乎瞥見有一點微茫隱埋於無儘玄黑之中,好像不想讓人發現,但又怕歲星真的沒發現。
那微光淡到幾近湮滅,隱隱翕張,似吐似納,在深淵寂壤中喘息。
縫中黑霧,遇此微光便環繞周旋,如拱衛,又似歸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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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星一腳踏出。這縫隙雖狹小,卻正好容得下一個孩子的身量。
她在裂縫中無儘墜落。
耳畔不聞風聲,不見回響,重力在此處已然紊亂,時沉時浮。周圍儘是濃稠沉黑,日月星鬥、四時晝夜,一概斷絕,幾乎連五感都被吞沒。
下墜不知幾許,百丈、千丈,時序在此混沌,分不清一瞬還是許久。
那微光,自深淵底部抬升,由一點螢燭,慢慢漾開幽輝。
原本四散奔湧的穀底死氣,循著光輝歸攏,化作墨色流靄,自下而上,迎向墜落的身影。
終於,下墜之勢消解。歲星腳踩到實地,她靠近光源,仔細去看,不過是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碎片,很不起眼,但她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東西,滅世黑蓮的殘片。
定衡盤在黑蓮的壓製之下,轉速變得極為緩慢,光芒斂去大半,但仍釋放出吸納之力。
黑蓮碎片慢悠悠淩空而起,尚未飛至定衡盤三尺之內,盤麵便已被壓得響起清脆的崩裂聲,道道裂痕迅速蔓延。
歲星探出手掌,指尖迎向碎片。
甫一相觸,滅力便奔湧而上。滅世黑蓮碎片化作一縷墨色流光,沒入她眉心,與她的血脈融為一體。
歲星的身體像是被投入了一座寒爐,極致的冷蔓延全身,每一條經絡、每一個竅穴、每一寸骨骼,都在這股力量的衝刷下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歲星立刻盤腿坐定,雙目輕闔,摒除萬念,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就此沉入渾然忘我的深層定境,外不覺深淵之幽暗,內不覺己身之形骸,喜懼思慮一概消散,神思不攀緣外物,不分別時序。
在這片本就沒有日月交替、四季更迭的地底,時間的概念模糊而遙遠。歲星的意識好似沉入浩渺無邊的玄黑滄海,隨大道潮汐浮沉,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在她陷入定境之後不久,她的身體由內而外地開始散發黑色光暈,如同厚繭,將她纏繞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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