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夜。
乾清宮的燭火已經添過第三回。
趙宸坐在禦案後麵，麵前三摞試卷依次排開，燭光把紙頁的邊角照得微微發亮。
他把案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又放下了。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那三份卷首貼著浮標的朱卷上，一甲前三名，已經由讀卷官們排定，編號朝上，名字被遮得嚴嚴實實。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第一份卷子的浮標邊緣。正要揭開——
主公且慢。
沮授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急不緩，帶著那種跟了他幾十年的人才有資格用的從容。趙宸的手指停在半空，側過頭去看他。
沮授坐在側席的繡墩上，手裡端著茶，麵色平靜，才剛40多歲的沮授，如今鬢邊已有幾根白發，在燭光的照耀下格外顯眼，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根風裡立了幾十年的老竹。
怎麼了？
趙宸假裝疑惑的看向沮授。
沮授把茶盞放下，站起身走到案前，拱了一下手：主公方才要做什麼？
趙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懸在空中的手指：揭糊名呀。
不可。沮授的聲音不高，但很沉，糊名謄錄，是主公親自定下的規矩。從縣試到殿試，一路沿襲，到這一步不能破。否則，日後傳出去，天下人會說——魏王的科舉，前麵再嚴，到最後一關，終究還是主公說了算。
趙宸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公與，你說的這些孤當然知道。但你想想——孤隻是看一眼，你知我知，誰會傳出去？
兩個人隔著禦案對視。
燭火在案麵上跳了一下，趙宸的目光落在沮授的臉上——那張臉比十幾年前老了不少，顴骨似乎也以前更高了，眼角的紋路更深了。
猶記得那年他初任沮陽太守時前去拜訪沮授，那時的沮授還是那麼年輕，鋒芒畢露。
如今身居高位日久氣勢愈發沉重，一舉一動間，儘顯威勢。
那時候趙宸初據沮陽，沮授來投，兩個人坐在一間四麵漏風的屋子裡商量屯田的事。
趙宸年輕氣盛，說今年要收多少多少糧，要招多少多少士卒，沮授在對麵不緊不慢地說主公莫急，一步步來。
如今趙宸已經坐在這乾清宮裡，沮授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擋在他麵前，說主公莫急，規矩不能破。
想著想著，趙宸忽然就笑了。
一轉眼都快20年了啊。
趙宸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看了一會兒殿頂的藻井，然後坐直了，用一種沮授從未聽過的語氣開了口：公與，孤跟你說句實話，這十來天的奏章批得孤手都快斷了，你們三個不在，孤一個人坐在那屋子裡，從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知道孤那一刻在想什麼嗎？
沮授愣了一下：主公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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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這時候要是公與在就好了。
趙宸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聽得見，你我相知近二十載，孤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站在旁邊看著，孤辦學，你在。孤開科舉，你在。如今孤隻是想自己親手裁定一下這金榜上的前三名，孤隻想看一眼，萬狀元是個世家大族，是個長的很醜的，你說這是不是有損科舉的權威性，這你也要攔著孤嗎？
沮授沉默了。
他看著此刻坐在禦案後麵，眼睛裡帶著一絲耍賴的、像當年那個年輕主公一樣的神色。那眼神沮授記得。
當年在沮陽的時候，趙宸想跟沮授爭什麼事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不依不饒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執拗。
臣……沮授開口，聲音有點發乾，臣主要是怕天下人說閒話。
天下人怎麼會知道。趙宸說，你知我知。公與，就這一回。
趙宸看著沮授，眼睛亮晶晶的。
沮授看著主公這幅樣子，突然想起以前在沮陽的時候，趙宸對著他耍賴討酒喝也是這副模樣。
那時候的主公是那麼年輕，那麼意氣風發，如今長相上確實是更加成熟了，但是怎麼行事還是這麼小孩子脾氣。
沮授不禁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主公——沮授的語氣軟了下來，那根繃了幾十年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一會，然後歎了一口氣，無奈道
就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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