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溫那夜果然打了霜。
李俊睡前把後院的桃樹澆透了,又拿舊棉布把樹乾根部裹了一圈,才回屋睡覺。第二天早上推開門,院子裡的碎磚地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踩上去沙沙響,腳底下的霜碎成細小的晶粒,被太陽一照就化了。後院那棵桃樹的葉片邊緣結了一圈細密的冰晶,但太陽升起來之後很快就消了,葉麵水靈靈的,反而比前一天更精神。
蘇淺雪起得比他早,已經在後院站了一會兒了。她站在桃樹旁邊,低頭看著樹根周圍的泥土——昨晚澆的水被霜凍了一夜,表麵結了層薄冰,但底下鬆軟的土還保持著濕潤。她蹲下來,用指頭戳了一下土麵,冰殼裂開,露出底下褐色的潮土。
凍不壞。她說,站起來,拍了拍指尖的泥。這種土桃樹經得起。
李俊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陽光從屋頂後麵翻過來,落在桃樹新葉上。葉子邊緣的水珠還沒乾透,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樹乾上那道彎弧的印記也在光裡,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是被霜凍過後,木紋裡的顏色反而沉得更深了。
今天做什麼?李俊問。
蘇淺雪想了想:把院子裡的磚地鋪完。還剩靠東牆那一小片,昨天搬了磚頭回來,今天把地找平,鋪上就行。
李俊應了一聲,轉身去牆角搬磚。紅磚是上周從鎮上拉回來的,疊了兩摞,用塑料布蓋著防潮。他掀開塑料布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周師傅發來的,就一句話:
蘇姐,我那有幾個舊花盆要不要?別人搬家扔的,完好的,種點東西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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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把手機遞給蘇淺雪看。她掃了一眼,說:要。讓他下回來的時候帶過來就行。
李俊回了個好的謝謝周師傅,把手機揣回去,蹲下來搬磚。
鋪磚是個細活。先把地麵鏟平,鋪一層粗砂,拿木板刮勻了,再把紅磚一塊一塊地碼上去,用橡膠錘輕輕敲實,讓磚麵水平一致。李俊蹲在地上乾了一上午,蘇淺雪在旁邊遞磚,偶爾蹲下來拿水平尺量一下,說這邊高了半厘往左挪一毫。兩個人配合著,進度不快,但每一塊磚都鋪得紮實。
快中午的時候,東牆那片地磚鋪完了最後一塊。李俊站起來,捶了捶後腰,低頭看了看整片院子——紅磚地麵從堂屋門口一直鋪到院牆根下,平平整整的,磚縫裡填了細沙,踩上去穩當不晃。牆根底下那排薄荷從磚縫邊緣探出頭來,綠瑩瑩的,和紅磚的顏色配在一起,看著順眼。
蘇淺雪在院子裡走了兩個來回,腳踩在磚麵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她走到東牆邊上,蹲下來,用手指在磚縫裡撥了一下,把一顆跑偏的細沙歸攏回縫裡。然後站起來,轉過頭,目光越過院牆,往東南方向望了一眼。
明天去看看吧。她說。
李俊知道她說的是哪。
第二天又是晴天。三月的太陽暖融融的,風裡帶著草木發芽的氣息,走在路上不用裹外套了,薄薄一件衛衣就夠了。李俊和蘇淺雪沿著上次走過的路線,穿過油菜花田,穿過那片雜木林,踩著乾涸溪溝裡的鵝卵石,爬上了對麵的坡。
走到林子邊緣的時候,蘇淺雪忽然停住了。
李俊跟著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隔著那幾棵雜樹的空隙,能看見那棵老桃樹的樹冠。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花苞全都綻開了,滿樹都是花,粉白粉白的,密密匝匝地綴在每一根枝條上,像落了厚厚一層不化的雪。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光能穿透過去,在樹下的地麵上投下淡粉色的光斑。
蘇淺雪站在林子邊緣,沒有立刻往前走。她看了好幾息,才邁開步子,走到桃樹前麵。
鐵盒還擱在樹底下的石頭上,蓋子合著,鏽跡斑斑的,和上次一樣。但鐵盒表麵落了一層薄薄的花瓣——風從枝頭吹落下來的,粉白色的,細細碎碎地鋪在鏽紅的鐵皮上,像是給舊盒子蓋了層薄被。蘇淺雪在石頭前麵蹲下來,沒有碰鐵盒,伸手接住一片剛好落下來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花開得正盛。整棵樹像一團粉白色的雲,枝條被花壓得微微下垂,每一條枝上都排滿了花,近看的時候能看見花瓣根部那一抹極淡的粉紅,從花心往外暈開,到邊緣就淡成了白色。花蕊是淺黃的,細細的,頂著一點點花粉,在風裡輕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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