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昏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偏殿裡很暗,窗戶被茅草遮住了大半,隻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像是有人用金色的尺子在灰暗的房間裡畫了幾條線。空氣中彌漫著藥膏的苦澀味和青石板的潮氣,混著露水的清涼和草木的微澀,像是一張被反複熬煮的藥方留在了空氣裡,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草本的沉厚和泥土的涼意。牆角堆著幾隻空藥罐,罐底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渣,已經乾結了,裂成幾塊,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記。她躺在被褥上,銀白色的長發散在枕頭上,鋪開一片柔軟的光,像是有人把一捧月光鋪在了灰藍色的粗布枕麵上。她的臉色還是有點白,但嘴唇已經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種發紫的樣子了,唇紋也變得平滑了一些,像是乾燥了很久的河床終於滲進了一絲水汽。她的呼吸很均勻,胸口的起伏很平穩,像是真的在睡覺,而不是昏迷。她的手指偶爾會動一下,指尖微微蜷縮又鬆開,像是做夢的時候在抓什麼東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本能地收回去。
李俊一直守在她身邊。偏殿裡隻有一張床鋪,他就坐在床沿的地上,背靠著床板,屈著膝,胳膊搭在膝蓋上,頭歪靠在床沿邊。他幾乎沒怎麼合眼,偶爾困得撐不住,就在床沿上趴一會兒,但不到一刻鐘就會驚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不能睡”。他會猛地抬起頭,先看她的臉,確認她的嘴唇沒有變得更白,確認她的睫毛沒有停止顫動,確認她的胸口還在起伏。確認完了,才能稍微安心一點,再把頭靠回去。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下去,顴骨因為疲憊顯得比平時突出,嘴角還有乾涸的血痂——是烏衡那一仗留下的,他一直沒來得及清理。T恤上全是泥和血跡,領口歪斜著,露出鎖骨下麵一塊青紫色的淤青,邊緣泛著黃綠色,是快要消散但還沒有完全消散的舊傷。胸口那枚玉佩溫溫熱熱的,像是一顆安靜的心臟貼在他的皮膚上,還在平穩地跳動著。
林婉兒推門進來過一次,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看了一眼李俊的樣子,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粥碗放在床頭的桌子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吃點東西吧。你從昨天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待會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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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也說待會兒吃,結果粥涼了三碗。”林婉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蘇淺雪,“你要是也倒下了,誰來守她?”
李俊沉默了一下,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隔著碗壁的溫度傳到他的掌心,像是一點微弱的火苗正在試圖溫暖他的皮膚。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在地上,又坐了回去,目光從粥碗移到蘇淺雪的臉上,沒有移開過。林婉兒沒有催他,也沒有再說話。她彎腰端起空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虛掩上,像是怕關門的聲音會驚動什麼。
第二天清晨,陽光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他後背上,那道光很細,隻有手指那麼寬,帶著清晨特有的暖色。他的頭歪靠在床沿上,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手指鬆鬆地攏著她的指尖,像是一株藤蔓纏繞著另一株藤蔓,哪怕在睡夢中也沒有徹底鬆開。他太累了,累到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嘴角的血痂還在,T恤上還是昨天的泥和血跡。王大壯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看到李俊靠在床沿上睡著了,他愣了一下,又縮回去了,沒有叫醒他。他靠著門框坐下來,鐵斧擱在膝蓋上,不說話,也不走遠,像一尊石頭做的門神,替李俊守著那扇門。孫月從他身邊經過,端著一盆熱水,低著頭進了偏殿,把熱水放在桌上,又退了出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但她看了李俊一眼,又看了一眼蘇淺雪,確認兩人的呼吸都還在,才轉身回去。
蘇淺雪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是一根琴弦被撥動後又安靜下來,隻剩下餘音在空氣裡慢慢散去。但李俊感覺到了。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裡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回應他握著的手,像是確認他還在。他猛地抬起頭,第一眼就看到她正在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還有一點點好笑。她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乾涸的血痂之間走了一個來回,像是把這兩天的空白都補齊了。
“你醒了?”李俊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來回摩擦,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醒了。”蘇淺雪的聲音很輕,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尾音不再發虛。
李俊張了張嘴,想問她感覺怎麼樣,想問她疼不疼,想問她有沒有做噩夢。但話湧到嘴邊的時候,一個詞也出不來,隻有喉嚨在發緊。他隻是看著她,眼眶慢慢發紅,像是一整夜的疲憊和積壓著的所有恐懼都湧到了眼眶邊上。
蘇淺雪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你哭什麼?”
“我沒哭。”
“你眼睛紅了。”
“那是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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