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
荊州前線的軍機密報順著暢通無阻的驛道，直接送入了福寧殿。
帶著紅漆火印的竹筒，就那麼靜靜的擺在禦案的正中央。
趙匡胤剛用完早膳。
他坐在案前，卻沒有立刻去拆那份密報，而是看向坐在一旁小幾上，正專心致誌的玩著魯班鎖的趙惟吉。
連日來他對這個孫兒的喜愛已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凡是處理軍國大事，都習慣將其帶在身邊，仿佛能沾染幾分祥瑞之氣。
趙匡胤拿起一枚銀質小刀，慢條斯理的挑開竹筒上的火漆，抽出裡麵那張寫滿了細密小字的桑皮紙。
大殿內的空氣，隨著他的目光在紙上移動，一點點凝固。
趙惟吉放下了手裡的玩具，他悄悄趴在案沿上，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那密報上的內容。
趙匡胤察覺到了孫兒的動作，他竟是直接將密報平鋪在桌麵上，手指在那些墨跡上重重的點了點。
他用一種極力壓抑著什麼的低沉聲音，將密報上的內容緩緩念了出來。
這既是讓孫兒知曉前線的動態，也是在宣泄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大郎辦事，果真沒有讓朕失望。”
趙匡胤開篇第一句話是對長子的肯定，可密折裡描繪的場景，卻遠比這句誇讚來的驚心動魄。
畫麵回到了兩夜前的荊州軍營。
趙德昭在接到皇帝賜予便宜行事權的聖旨後，當即率領三百名從鄭州帶出來的河清兵精銳，將轉運使衙門的大牢圍的水泄不通。
他直接將還在做著春秋大夢，等著京中貴人搭救的周鼎安從牢房裡拖了出來，連夜押解到了自己中軍大營最核心的營帳裡。
起初提審，周鼎安還仗著背後有人，百般狡辯，企圖將四萬石軍糧的去向，推到江麵翻船和糧倉走水這種鬼都不信的陳詞濫調上。
直到趙德昭將那道蓋著玉璽的聖旨，直接拍在了周鼎安那張肥臉上，明確告知他，皇上已經掌握了所有的秘密賬冊，並且賦予了節度使先斬後奏的生殺大權。
隻要周鼎安半個時辰內不招，趙德昭便當場斬下他的頭顱，送回汴京交差。
麵對那柄在炭火下閃著寒光，並且已經飲過鄭州知州鮮血的鋼刀，周鼎安徹底崩潰了。
他的心理防線在皇權與刀鋒的雙重重壓下碎的一乾二淨。
據密報所載，周鼎安在冷汗與眼淚中，哆哆嗦嗦的供出了一張盤根錯節的江南走私大網。
那四萬多石軍糧根本沒有損耗在路上，而是全部以低的嚇人的價格，賣給了荊南本地最大的豪強，孟氏糧商。
孟氏不僅在荊湖一帶有良田萬頃，更掌握著江麵上大半的民間商船。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趙德昭在密報裡詳細敘述了他連夜帶兵查抄孟氏總店的過程。
在孟氏掌櫃用來藏匿金銀的地窖裡，河清兵沒有找到一根金條，卻發現了足足三百副嶄新的精鐵鎧甲和上千斤用來配置火藥的硝石。
周鼎安為了保命，將所有底細和盤托出，孟氏商行的背後，是荊南真正的地頭蛇，柳家。
柳家通過這些龐大的船隊，不僅在境內倒賣軍糧牟取暴利，更喪心病狂的將朝廷嚴格管製的精鐵和硝石裝載在糧船的底部，順著長江的水路一路突破關卡，暗中走私賣給了南唐的江南大營換取金銀。
趙匡胤念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大手重重拍在禦案上，震的筆洗裡的清水四下飛濺。
“走私軍需給南唐。”
他牙關緊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這幫畜生，這是在通敵叛國！”
趙惟吉聽到這個消息，趴在桌沿的小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抹興奮的光。
他心中狂呼，成了。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貪墨錢糧案。
貪墨或許能用三司的扯皮來掩蓋，但通敵叛國，尤其是在大宋開國初期，這是足以誅滅九族的滔天死罪。
趙光義的滅口令，從原本的毀滅證據，瞬間升級為了掩蓋叛國大罪。
這把火隻要燒起來，絕對能把晉王府燒個底朝天。
趙匡胤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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