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惟吉一一舉杯應了，飲儘。
正要轉身往武將席去，一直立在李沆身側的太子侍講忽然上前半步，躬身道。
“殿下，前數月忙於北境兵事，東宮講讀暫擱。如今儲位已定，還望殿下擇日重啟講讀，與諸臣講習經史，以固國本。”
話音落，李沆微微頷首。
王旦沒說話，隻是把手裡的酒盅擱回案上，擱得很正，那意思比點頭還明白。
“先生所言甚是。”趙惟吉麵上笑著應下，順手替侍講續了半盅酒，“待孤理完北邊移交的軍務，便定日子。”
往後天天坐堂聽這幫老儒拆經解典，想想太陽穴就隱隱發跳。
跟後世語文課上拆解先賢文章有得一比。
他剛挪步到武將席前，石貽孫、王克正、魏昭亮連同殿前司幾位指揮使，早已端著酒杯起身候著。
與文臣的小巧酒盅不同，這幫軍漢手裡全是闊口銀杯，一杯少說也有三兩酒，個個杯底壓得沉甸甸的。
“臣等拜見殿下！”
一聲齊喝，殿梁上的浮灰都跟著噗噗往下掉，旁邊文臣席紛紛側目。
“都起來，跟我還來這套。”
趙惟吉抬手虛按，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幾個都是跟著孤從北境屍山血海裡滾回來的，尋常虛禮就免了。”
一巴掌拍在石貽孫肩上，把人按回座位，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班底，是他在軍中最紮實的根基。
如今儲位已定，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士，才算真正有了奔頭。
“臣等，為太子殿下千歲賀！”石貽孫嗓門最大，舉杯高聲道。
眾人轟然應和，聲震殿宇。
“來，滿飲。”趙惟吉舉了舉手裡的酒盅，笑道，“孤便用這小盅了，你們量大，隨意就好。”
“殿下有所不知，末將們粗鄙慣了，小杯喝著不痛快！”王克正朗聲笑道，還帶著幾分北境帶回的風塵氣。
平日官家賜宴時，也常召禁軍將領入宮同席，本就沒那麼多繁文縟節。
這些跟著太子打了大勝仗的親信，在東宮裡自然不必拘束。
“這一杯，孤不賀別的，單敬諸位大宋的功臣戰將。”趙惟吉與眾人遙遙碰杯，杯沿壓得比眾人都低了幾分，“北境一戰，全賴諸位用命。”
眾人聞言，有的咬著嘴唇仰頭看殿頂，有的悶聲把酒一口灌下去，杯底撂在案上砸出一聲悶響。
趙惟吉又走到楊延斌麵前，舉杯示意。
“楊將軍，寰州那一仗，你父子打得孤心疼。這一杯，敬楊家軍。”
楊延斌眼眶一熱，連忙單膝跪地。
“末將不敢當殿下之敬！末將父子，唯殿下馬首是瞻！”
“起來說話。”趙惟吉扶了他一把，正要說什麼，武將席裡忽然傳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眾人循聲看去，卻是跟著田重進調回東宮的一位老指揮使，五十多歲的軍漢，正偷偷抹眼角。
“你這漢子！大喜的日子抹什麼眼淚，出去叫人看見，還當我們東宮的兵吃了敗仗！”石貽孫皺眉斥道。
“末將……末將是見著殿下，想起定州城下戰死的弟兄了。”
那指揮使擦了把臉，聲音發啞。
“年前出征，大夥兒還湊在一處喝壯行酒，說等打了勝仗回來，一定要喝殿下的慶功酒……”
他聲音啞了，後半句磕磕絆絆地往外擠。
“酒……酒是喝上了，人沒回全。”
他說著便要拜倒。
“殿下，臣失禮了，請殿下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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