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暗，東宮的儀仗便動了。
紅紗燈籠一溜兒亮起來，從街角拐出來，一路往石太尉府的方向去。
教坊樂工鼓著腮吹打，鐃鈸聲裡夾著金吾衛清道的嗬斥，沿路百姓遠遠跪了，不敢抬頭。
石太尉府的中門早就大敞著。
石保興一身紫色吉服站在階前，身後站著夫人王氏，攥著帕子的指尖都白了，眼圈通紅，卻咬著後槽牙不叫淚掉下來。
身後管事低聲道：“來了。”
話音剛落，儀仗裡一匹白馬從隊伍中出來，馬上的青年一身絳紗袍，腰束玉帶，看著還很年輕，正是太子趙惟吉。
他翻身下馬，石保興搶上一步躬身行禮：“臣石保興，恭迎太子殿下。”
趙惟吉伸手虛扶一把，看了他一眼，又去看他身後的王氏：“今日勞煩外舅、外姑久候。”
聽見“外舅、外姑”這聲稱呼，石保興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往旁邊看了一眼。
王氏咬著的牙根鬆了，帕子攥成一團，淚在眶裡打轉，愣是沒掉下來。
一行人進了中堂，香案已經擺好，禮官唱禮，趙惟吉先行親迎之拜，石保興答拜。
內堂一聲傳呼：“請太子妃出閣。”
石蕊一身翟衣，頭戴九翬四鳳冠，被兩個宮人攙著走了出來。
那鳳冠很沉，她脖子梗著，但一步步走得很穩。
寬大的袖子垂著不動，隻有袖口起了些細褶，指尖在裡頭攥著沒鬆開過。
她走到堂中，先拜父母。
石保興站在香案邊上，端著一杯酒。
他端了有一會兒了，手很穩，可一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點：“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
說完他嘴唇動了動，話卡在嗓子眼裡沒出來，頓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到了那邊……別委屈自個兒。”
石蕊屈膝接過酒，仰頭喝完，杯沿磕在牙上響了一聲，低聲應道：“兒謹記。”
一拜再拜。
趙惟吉等她起身，上前一步轉向石保興夫婦，先對二人點了點頭，停了一下才說：“外舅、外姑放心，她到了東宮，便是某的妻。”
他看了石保興一眼，又看了王氏一眼，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叫她受半點委屈。”
石保興紅著眼深深一揖，聲音有點發澀：“臣……謝殿下。”
王氏的淚終於掉了下來，用帕子按了按，沒按住。
“請太子妃升輿。”
宮人扶著石蕊出了中門，登上翟車，車簷垂著紅綃，繡著翟鳥的圖案。
趙惟吉朝夫婦二人又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
一聲“起駕”，鼓樂又響起來，儀仗隊掉過頭往皇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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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保興夫婦立在門口，看著那隊人馬越走越遠，直到拐過街角看不見了，還站在那兒不動。
身後管事輕聲叫了兩回，石保興才回過神，拍了拍夫人的手背，什麼也沒說，扶她往回走。
走了兩步，王氏忽然低聲說：“她小時候……還哭著說不嫁人了。”
石保興沒接話，隻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大拇指上有刀繭，硌著王氏的指節。
儀仗沿著天街走，進了東華門，沿路百官都候著，看見翟車過去，齊齊躬身。
夜越深，宮燈越亮，家家戶戶的燭火連成一片，把紅牆都映得暖乎乎的。
翟車到了東宮毓德殿前停下。
宮人拿著步障圍上來，扶太子妃下車。
趙惟吉已經下了馬，站在殿階前等她。
見她下來便伸出手，石蕊愣了一下，那隻手就停在那兒不催。
她垂眼看了看，把手放了上去。
他手心是熱的，她的指尖是涼的，碰上的時候縮了一下，但沒真縮回去。
兩人並肩走上台階，宮女內侍跪了一地，喊聲一片。
進了殿，紅燭燒得正旺，點了沉水香，殿裡很靜。
席上鋪著錦褥，設了食案，兩人對麵坐下。
禮官輕聲唱著“食黍”“食豚”，兩人按順序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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