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題，走到門邊又回來；我看完了語文課本上的一個故事，走到門邊又回來；我整理好衣服，整理好書包，走到門邊又回來，等到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才走出房門。我沒有看到父親，隻看到母親在電視前坐著，不停地換台。
那條馬路修完的時候，我即將滿十一歲。父親出門的規律開始讓我捉摸不定，有時候他一個上午都在家，有時候他又到半夜才回來。他能在家裡看到我，可又跟我不怎麼親近，有時候我會跟他四目相對，我覺得父親的眼裡除了憤怒以外，好像什麼都沒有。這時候我已經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明白了父親原本應該升的職被一個空降來的人搶走了，原因明麵上說得很清楚，那人是個高學歷的，我父親高中肄業，隻有初中學歷。儘管我一直覺得父親什麼都懂，沒有念過那麼多書也沒關係，無論是課本上的，還是生活裡的，任何問題我問他，他都能給我個答案。我也知道父親一直都在讀書，他房間裡放著很多書，有的已經老舊到發黃脫了頁。書旁邊還有好幾個獎狀，上麵都寫著“先進個人”。
十一歲我過生日那天，父母帶我去肯德基，因為那時候有個活動，生日那天可以半價，我總嚷嚷著想去，同學都去過了就我沒去，終於靠生日逮到了機會。坐下後父親問我：“你有什麼生日願望？”我說：“希望你們不要吵架。”我爸媽愣了幾秒，看了會兒彼此，父親一隻手拉住母親，另一隻手摸摸我的頭，說：“不吵了，再也不吵了。”說完又看著我媽，說：“這一兩年我也想通了，我不就是差了點知識嗎？廠裡有了新政策，每半年組織培訓考試，我今天就開始好好學。”我媽說：“其實也不怪你難過這麼久，這廠剛建起來的時候你就去了，那幾年起得比誰都早，走得比誰都晚，你唯一一次請假還是因為我得了闌尾炎。廠裡是不能這麼對你。”說完我媽也摸著我的頭，說：“都過去了，以後會好的。”我擡起頭說：“爸，我覺得你很厲害，那條馬路真的很寬，就是飛機來了也能開。”我爸眼一紅，說：“以後爸出息了，就真帶你坐飛機去。還有，厲害的其實是你媽，她比我更辛苦，也比我更堅強。你爸會動搖，會糾結，你媽不會，她永遠堅定。”
那之後父親在家的時候都捧著書，嘴裡念念叨叨，把那些要考核的知識背了一遍又一遍。他有時也會嘀咕，說這些操作他做了有幾千遍，非要按規定把它們一條條寫下來，還一個字都不能錯，簡直是浪費時間。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在認真背。我看著小小的筆被他握在手裡，總覺得有種不協調感。每次我要睡覺的時候，都能看到門的縫隙裡透著光，然後我就能聽到打火機的聲音，接著是母親說話的聲音，她說：“不是不讓你抽，要抽就出去抽。”我爸就發出嘿嘿的笑聲，輕輕走出門。這時候我突然才意識到，父親好像原本是不抽煙的，至少在我十歲之前，我沒見他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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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爸還真通過了考核，領導說再接再厲，過幾年就能升上當初的那個位置。我就這麼慢慢長大，到了我快十五歲的時候，家境也漸漸好了起來。那些遲到好幾年的東西，比如那台電視機，終於被另一台電視機取代，雖然我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鄰居搬家時淘汰的舊電視，但它的信號很好，我終於能完整地看完一集動畫。說起來那幾年鄰居搬家的有好幾戶，我聽我媽跟他們聊天的時候，都說他們發達了，萬元戶早成了過去式，得乘個幾才能形容他們，有的甚至能在後麵加個零。幾個阿姨也說起我爸，我媽說：“他也挺好的，在廠裡認真負責，是頹了一兩年，但那跟他沒關係。”說到換工作的事情，我媽跟我爸一樣都認死理，說：“幹了半輩子，工作不僅僅是工作，都有感情了，是個集體。再說，人得負責，不能說走就走，現在哪兒還有年輕人肯來廠裡？”那家超市這時候已經沒了，換了一家綜合型商場，更大得沒邊，四層樓夠我跑幾個小時了。我去過幾次，裡麵的蘋果放在角落，我偷摸看了好幾眼，覺得它好像確實比外頭的更大更紅。
這一年我們隔壁市還有了機場，從此飛機不再是一個離我遙遠的東西，如果開車過去，四十分鐘就能到機場。我父母也開始計劃起旅行，說要去一趟九寨溝，我爸說：“今年順利的話，年底能發分紅，到時候我們就去九寨溝，順便去看看咱們國家的國寶，看看大熊貓去。”
我真正去到九寨溝是我二十五歲時的事，十五歲那年我們一家沒能去成九寨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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