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在一旁站著,她淒楚的語氣裡含混著些許鎮定,這鎮定給慌亂的人帶來一種無端的希望。她說:“姐夫,你放心走吧,有我一口就有美娜一口,從此美娜就是我的親閨女。”
父親走了,拖著兩個弟弟,一步也不回頭。
姐姐們哭成一片,美娜也流淚了。但她的哭聲太小了,碼頭都是時代的哭聲,分秒間淹沒了她。
月桂是美娜的親小姨,美娜母親的親妹妹。月桂的家門口便是那條護城河。隔著河上的橋,那頭就是美娜原先的家。美娜想,她的四個姐姐,應該還像以前那樣,每晚擠在一起胳膊壓著胳膊睡覺,早晨起來大姐會煮上一鍋白濃濃的大米粥,晚上二姐蒸的是黃燦燦的玉米餅。日日吃的都是這些,美娜得意著,準不會猜錯。美娜自從來到月桂家,早上吃的是又酥又軟的油條和又稠又鮮的豆腐腦兒,晚上吃的是粒粒渾圓的餃子和冒著金油的鴨蛋,美娜每天都是心滿意足地吃飯,可吃完飯,她心裡就空落落的。常常,她鬼使神差地偷偷溜到橋頭,孤零零地隔著河望向橋那邊,十幾公裡的路對十三歲的美娜來說就是他鄉,美娜知道自己自此就成了無根的人。
美娜來月桂家的時候是空著手來的,什麼也沒有帶。唯一隨身挎著的,是一個亞麻料子的小包袱。赤紅的顏色,上麵綉著兩棵青草,還有一團毛茸茸的白兔子。那還是母親在大連時,閑來無事給美娜做的小禮物。母親縫好了,興沖沖地給美娜看,美娜噘著嘴嘟囔,這哪裡像兔子。這天月桂清閑了,想起了包袱裡有幾件美娜的衣服,她打開衣櫃,想趁日頭熱全都給她洗洗。她拆開了美娜的小包袱,卻發現裡麵塞了幾根油條、幾個鴨蛋。油條幹癟癟的,鴨蛋硬邦邦的,全都發了臭。月桂蹲下身子來,溫柔地摟著美娜軟軟的腰:“是不是吃不飽?才要偷偷藏起來。”
美娜撲閃著鸚鵡似的小眼睛,眼淚珍珠似的往下掉:“我想去送給四姐吃。”
月桂抱著美娜,美娜抱著油條,油條變軟了。
姐姐病下後,月桂便時不時地從婆家私藏些麥子、雞蛋、玉米麵子,偷偷送到姐姐家。美娜因此愛極了小姨,月桂還沒進家門,她就蹲在門口等,月桂都走了好遠了,她還在門口望。月桂喜極了美娜,把她抱進懷裡,隻當自己做了母親。
月桂與丈夫周炳森成婚六年,卻一直沒能要上孩子,姐姐走了,月桂和丈夫商量,要不要把美娜過繼來。周炳森說:“美娜都十三歲了。”月桂說:“她和我最親。”周炳森說:“那也行,她爸爸帶走倆弟弟,美娜還小,怪可憐。”
美娜父親把美娜送過來,讓美娜給月桂和周炳森一人磕一個響頭,美娜乖乖跪下來。父親又讓美娜改口,叫月桂一聲娘,喊周炳森一聲爹。美娜卻啞巴了似的,一啞就是小半年。
美娜和月桂也不親近了,她一夜間長大了,她模模糊糊地體會到自己已失去了孩子的身份。她需要和所有人之間都保留一些距離,唯有距離能給她帶來一點兒安全和體麵。她失去了一種庇佑,她朦朧而清醒地意識到,自此將要以一個獨立的人格麵對糧食與小姨、小河與大海、春天和冬天。偶爾,月桂逗她,她一陣風似的,快樂地跟去了,那個瞬間,她恍惚又回到了從前平常的一天:母親還在床上躺著,小姨也隻是她的小姨。
夜裡,月桂問周炳森,美娜是不是太敏感。周炳森說,這心急不得,要給孩子一點兒時間。月桂悄悄下了地,躡手躡腳地掀開隔壁屋的簾子,美娜躺在月光裡,好似睡得很香甜。
俘獲美娜的,是傍晚的味道。
每日美娜下了學,還未到家門口,一股鮮美的、勾人的香氣便隨著縷縷炊煙飄進了美娜的鼻孔,美娜的口水一層又一層。做飯的是周炳森,他起得早、上班早,每天回來得也早,做飯便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樂趣。他總有一種在平常的日子裡創造樂趣的本領。他在單位不爭不搶,也毫無成績,鬧來鬧去的政治運動都懶得注意到他;成婚六年了還沒有孩子,當考過秀才的父親數落他時,他不緊不慢地堆出一炕的西方名流嘲蔑父親的俗淺,又暗自想著在這樣的世道誕下一個生命,無異於一種犯罪;他飽讀詩書,卻從不賣弄,自甘在這樣一個昏天暗地的時空裡做一個糊塗逃避的凡夫俗子;他喜歡月桂,但也到不了愛的程度,愛是需要激情的,月桂寡淡的賢良卻常常澆滅他升騰的慾望;他冷眼旁觀著人們鬥來鬥去,生命的熱情全都演變成了活著的恐懼、人性的懦弱和人間的苟且。他就這樣活著,理想、愛情、親情通通與他無關。
正當他以為這輩子就將這麼無情地白白流逝時,美娜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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