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出去或走出大山的姑娘,一旦能在城市裡落地生根,就會想辦法從老家的下一輩中帶出一個姑娘來。佩秋的父親算是個教書先生,他患有哮喘,邊種著幾畝薄地,邊給附近五六個村子的孩子們當老師,既教數學,也教語文。姑姑帶佩秋走的時候,父親站在車窗前,雙手托著一麻袋的花生遞給她,他搖晃著一雙根莖密布的手,喘息著說:“走吧,土地不養人。”
佩秋六歲可洗衣,八歲能放羊,九歲燒得一手好菜,到了十一歲,她已經可以白日上學,晚上照料姑姑家的兩個弟弟吃飯、入睡了。佩秋懂事,到了姑姑家後,總會在姑姑一家起床前便把早飯做好,將屋子打掃乾淨,伺候完弟弟們穿衣洗臉後,才獨自背著書包去學校念書。姑父與姑姑待佩秋都好,可寄人籬下,又逢少女多愁,許多個夜晚,佩秋總要趴在窗戶上遙望星空,星星一閃一閃的,直把她的眼睛閃迷糊了,她才能悄悄入睡。她夢裡想著,這樣的星星和兒時躺在爸爸媽媽懷裡看到的,並沒有什麼不同。
佩秋來膠東後第三年,她的父親卻因一場惡疾突然離世,車站一別,竟成了父女二人在人間的最後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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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秋念書好,但她讀完高中,就放棄了考大學的念頭。她沒有了父親,老實巴交的母親一個人在山裡守著幾塊農地,日子過得很辛苦。姑姑雖有心,卻還有兩個弟弟要供。佩秋沒等姑姑張口,自己便報名參加了市裡新成立的塑料廠的招工考試。一九八八年,十八歲的佩秋順利地成了塑料廠的一名女工。佩秋沒有什麼怨言,她有著同齡人少見的獨立與樂觀,即使不讀書,她也想闖出一番自己的造化來。那幾年的塑料廠正如日中天,佩秋所在的車間就有兩百多號人,不過三年,佩秋就在這個全是年輕人的工廠裡當上了車間組長,她長得漂亮,待人又溫和,極討人喜歡。這個車間負責完成塑料編織袋成品的最後一道工序,由於主要依靠梭織機來工作,車間女工佔了大多數,男工隻有二三十人,蘇兆和就是其中的一個。
塑料廠的職工都是三班倒,吃飯都在廠裡的食堂,憑兩毛錢一張的飯票舀一大碗菜,配一個大饅頭,就是一頓飯。一日大雨,佩秋忘了帶傘,又趕上她來了那事,女伴們來喚她結伴去吃飯時,她擺擺手推託,說今兒個不餓,不吃了。坐在她旁邊的蘇兆和卻聽見她肚子“咕嚕嚕”地直叫,佩秋尷尬地轉頭沖蘇兆和笑了笑。沒幾分鐘,蘇兆和便端著自己的飯盒,送到佩秋的桌麵上,丟下一句“你吃”,轉頭便躥進了嘩啦啦的大雨中,一個人奔食堂去了。蘇兆和從不去食堂吃飯,他總是自己帶飯,他不是捨不得那兩毛錢,他是喜歡自己做飯——給母親做飯,也給自己做飯。自己做的飯,吃起來有家的味道。
事情就這樣起了頭,蘇兆和第二天帶了兩份飯。佩秋也不說什麼,自然而然地吃起了他帶來的飯。蘇兆和心照不宣地給佩秋送了三個月又七天的飯,日日暮鼓聲響,風雨不曾斷。“我喜歡你”這句話他在家對著鏡子默默練習了三個月又七天,但始終還是緊張得未能張開口。
那天傍晚,落日抱著荒山沉落,大佛寺前火燒雲翻湧滾動,紅緞織錦、金絲遊線,蘇兆和望著天空癡癡地想,何時才能娶佩秋做他的新娘,這漫天的雲朵也是她的千裡裙擺、萬裡紅裝。這真是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這日見了佩秋,蘇兆和依然是滿臉癡癡地望,憨笑得如同個傻子。他折了一枝桃花遞給佩秋,糊裡糊塗的,兩個人的手就悄悄牽在了一起。路過的男人們口哨聲震天響,女人們把紅透了的雲霞都抹到了臉上做晚妝。
安安顱內出血、腦積水、全身真菌感染、黃疸、肺炎、心肌損害併發。醫生說:“怕是活不了,你們得做好準備。”
蘇兆和不肯相信,又託人去找大醫院的醫生。那位醫生也說:“別救了,就這樣讓他離開吧。”
這樣的話他們說了不下七八次,每一家醫院都是這樣說。不是醫生無情,恰恰相反,佩秋遇到了一位好醫生,他盡心儘力、事無巨細,但這樣的情況他實在是見了太多。他勸佩秋和蘇兆和放棄:“大家都很痛苦,你們也不要太內疚,很多家長都選擇了放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孩子救不回來,活著也是遭罪,沒有希望,就是深淵。”
“救不救?”蘇兆和的母親呆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好似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兒子與佩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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