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反複提醒他犯下的滔天大錯。獨坐書桌前，手機再也不敢隨意點開，曾經日日緊盯的行情軟件，如今成了最刺眼、最不敢觸碰的禁忌。隻要點開屏幕，那零點三元的殘價、兩萬餘元的剩餘市值、二十七萬的巨額虧損差額，就會赤裸裸擺在眼前，反複撕開他心底的傷疤。
他無數次獨自閉眼複盤，無數次在腦海裡重演當初的每一步選擇。
若是當初不貪慕翻倍暴利，安安穩穩拿著閒錢小玩怡情；若是當初不信股吧虛假傳言，守住自己的理性判斷；若是當初聽得進顧長風一句勸，看懂一元生死紅線、看懂退市規則底線；若是當初不執念重組幻想，在第一次風險公告彈出之時果斷減倉；若是當初不一時糊塗滿倉梭哈、傾儘畢生家底，哪怕隻留存一半本金，也不至於落得全盤歸零、無力回天的絕境。
千千萬萬個“若是當初”，千千萬萬個可以回頭的機會，都被他自己的貪心、自負、僥幸、固執親手葬送。市場曾經無數次給他開窗避險的機會，公告提醒、規則警示、前輩勸誡、家人叮囑、盤麵信號，每一次都是救命的退路，可他一次次視而不見、棄之不顧，硬生生把自己逼入絕境，把安穩晚年徹底摧毀。
越複盤、越悔恨，越回想、越自責，無儘的負麵情緒日夜纏繞、反複碾壓他的心神。
白天裡，他整日枯坐發呆、眼神空洞、思緒雜亂，三餐食不知味、下咽乾澀，再可口的飯菜也嘗不出半點滋味。老伴日日看他消沉憔悴、鬱鬱寡歡，心裡焦急萬分，卻也隻能輕聲細語寬慰，勸他錢財乃身外之物，虧了便虧了，身體健康、家人安穩才是真正的福氣。
老伴性子溫和通透，一輩子隨遇而安、知足常樂，從不過分糾結錢財得失。她隱約知道這筆虧損數額不小，卻從未追問具體數字，從未有過半句責怪怨言，隻是默默做好三餐、細心照料起居，默默包容丈夫所有的情緒低落。可家人越是溫柔包容、越是體貼體諒，周永福心底的愧疚就越發深重。
他清楚地知道，老伴一輩子跟著自己清貧度日、勤儉持家，沒享過什麼大福大貴，本該在晚年靠著積蓄安穩度日、舒心養老，卻因為自己的一時糊塗，弄丟了全家最後的養老保障，讓本該安穩無憂的晚年，憑空多了一層沉重的陰霾。這份虧欠，讓他無地自容，讓他日夜難安，卻又隻能死死憋在心裡，半句不敢吐露。
他對外依舊維持著偽裝，逢人若是偶然問及股票，依舊笑著掩飾，隻說虧了一點小錢，行情不好暫且擱置，不再觸碰投機。臉上勉強擠出平和笑意，心底卻是翻江倒海、滿目瘡痍。所有人都以為他隻是小幅虧損、暫時失意，無人知曉他獨自背負著二十餘萬的巨額虧空，無人知曉他夜夜輾轉難眠、日日自我折磨，無人知曉他早已被滿心的愧疚與悔恨壓得身心俱疲、瀕臨崩潰。
夜晚的煎熬，遠比白日更加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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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作息規律、沾床即睡的周永福，如今徹底患上嚴重的失眠。每日深夜，老伴安然熟睡、鼾聲輕緩，全屋寂靜無聲，唯獨他一人睜眼到天明。躺在床上，閉眼便是滿屏跌停K線、退市公告、股吧虛假截圖，睜眼便是虧損數字、空空如也的賬戶、被自己毀掉的晚年安穩。
反反複複的自我折磨，讓他的精神狀態一日差過一日。短短數十日，身形急劇消瘦，臉頰凹陷、麵色蠟黃、黑眼圈深重，原本挺拔舒展的身形變得佝僂萎靡，眼神再也沒有半點光亮，隻剩無儘的灰暗、空洞與疲憊。長期失眠、情誌鬱結、心緒壓抑，慢慢引發軀體不適，整日胸悶氣短、心慌心悸、頭暈乏力，胸口常常像壓著一塊千斤巨石，呼吸不暢、憋悶難忍。
可即便身心日漸損耗、狀態持續崩塌，他依舊咬牙隱瞞、獨自硬扛，不肯對外吐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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