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窗外的梧桐樹，葉片被秋風染成深淺交錯的金黃，一陣風掠過，便有幾片枯葉悠悠揚揚，順著玻璃窗緩緩滑落。住院的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周永福身體上的病症已經得到很大緩解，胸悶心悸的發作頻次越來越少，夜裡也能夠踏踏實實睡上幾個完整的鐘頭，不再像之前那樣整夜輾轉反側，腦海裡反複滾動跌停K線、股吧帖子和賬戶虧損數字。身體在藥物與休養之下慢慢複原，但內心的認知修行，才剛剛走到關鍵的關口。
之前顧長風前來探望，留下那本退市製度手冊，周永福已經通篇讀完，還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下自己每一步操作犯下的錯誤。那些白紙黑字的監管條文，把麵值退市、風險警示、重整約束一條條鋪開展現在眼前，讓他明白了自己滿倉ST、篤信重組傳聞最終走向全盤虧損，是多重錯誤疊加之後的必然結局。可即便已經認清結局的必然性，有一個紮根在腦海深處的老觀念，依舊時不時會冒出來攪亂思緒，那就是他最初選股時堅定不移信奉的信條：股價越便宜，就越安全，兩塊錢以下的股票，跌不了多少，容錯空間大，撿便宜籌碼更容易賺錢。
這個念頭，是他踏入股市最初的出發點，也是他選中那隻退市ST股最原始的理由。當初剛剛開戶，翻開行情軟件，目光本能就往價格最低的那一列去看。在他樸素的生活經驗裡麵，買東西就要講究物美價廉，菜市場買菜，同樣的品類，價格更低就更劃算；逛超市選購日用品，打折低價的貨品，花更少的錢，得到同等的實物，這是過日子積攢下來的生活智慧。於是他想當然把這套生活裡的消費邏輯，直接搬運到股票市場當中，認定股價低廉等同於性價比高，一塊多兩塊錢的個股，向下已經沒有多少下跌空間，就算行情不好，又能虧到哪裡去？反觀幾十上百塊的高價股，稍微跌上幾塊錢，虧損幅度就十分嚇人，普通人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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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套想當然的類比思維，為他之後所有的悲劇埋下最初的種子。之前沉浸在虧損的悔恨當中，他更多是在複盤滿倉操作、輕信股吧傳言、無視退市公告這些顯而易見的行為過失，卻沒有沉下心，往根源處挖掘，去審視這套“低價等於安全”的底層邏輯到底錯在何處。人就是這樣，看得見已經發生的錯誤行為，卻很難察覺藏在行為背後，那些根深蒂固的錯誤認知。行為上的失誤可以反省改正，但如果底層認知沒有被擊碎，就算躲過這一次ST退市的大坑，未來隻要再遇到相似的市場環境，依舊會被同一種思維誤導，跌進另一個模樣相似的陷阱裡麵。
午後陪護的子女有事暫時離開病房，偌大的房間隻剩下周永福一個人。輸液袋已經拔除，手臂不再貼著輸液膠布，他半坐靠在床頭，把那本退市規則手冊攤開放在一旁，又翻開自己寫滿複盤筆記的筆記本。筆記本前麵幾頁，記錄的都是滿倉、不聽勸誡、忽視公告這類事後結果導向的錯誤。今天，他打算往前追溯，回到一切故事的起點，重新審視自己當初挑選股票的整套思考過程。
他拿過手機，沒有再點開股吧，也沒有去搜尋各類小道消息，隻是打開行情軟件，調出曆史行情，回看當年自己篩選股票的畫麵。那時候他設置篩選條件，直接把股價上限鎖定在兩元，隻瀏覽兩元以下的上市公司。屏幕上羅列出來一大串個股，很多都帶著ST標識，公司名字看著陌生，K線走勢長期在低位徘徊。那時候的自己看著這一長串低價列表，心裡還暗自竊喜，覺得遍地都是被市場錯殺的廉價籌碼，是普通散戶才能把握的機會。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慢慢滑動，望著這些曾經吸引過自己眼球的低價標的，過往的記憶一點點複蘇。他想起當初自己還跟小區裡麵其他閒聊炒股的老人交流，振振有詞地宣講自己的選股哲學。那個時候，也有別的散戶提出過不同看法，說低價股有風險，不能光看絕對股價。但周永福當時內心十分篤定，還拿出生活當中購物的例子去反駁對方，說一塊錢的股票，最多也就跌到幾毛錢，虧損有限；幾十塊的股票，跌上十塊八塊，損失要慘重得多。一番話說出來，不少同齡散戶還點頭附和，覺得說得很有道理。
現在重新回想那一番對話，周永福的心底生出一陣恍惚。生活當中買商品，和資本市場當中買股權，根本就不是同一套邏輯，自己卻硬生生把兩件性質完全不一樣的事情混為一談。買菜買日用品，貨品的價值是相對固定的，白菜的品質擺在那裡，低價打折，就是實實在在占到實惠。可股票代表的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權份額，絕對股價的高低，本身並不直接等同於這家公司值不值錢，更不等於它安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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