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賊人何在夜風從庭院中穿過，吹動那七座竹蔟上殘存的綵綢，在殘燭的微光中輕輕飄動，發出細碎的聲響。燈樹上的燭火已經滅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盞還在頑強地燃燒，將這片庭院籠在一片明滅不定的昏暗中。
爾朱文暢負手立於竹蔟前，靴邊便是高歡的屍身。他沒有低頭，目光越過那七座歪斜的竹蔟，落在那些被死士團團圍住的將領臉上。燈火在他俊美的麵容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將那雙丹鳳眼映得格外深邃，像是兩潭望不見底的水。
“昌樂公！今日之事，莫非你是主謀？！”斛律金伸手一指，對爾朱文暢怒目而視。
爾朱文暢輕笑一聲，並未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展開，在眾人麵前緩緩舉過頭頂。絹帛上的字跡端秀工整，筆鋒圓潤，赫然蓋著一方硃紅色的璽印。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片凝滯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天子密詔在此！”
爾朱文暢的目光掃過那些將領，語氣篤定而從容：“高歡父子擅權跋扈，禍亂朝綱，欺淩天子，罪不容誅。天子密詔，命本公率義士討伐逆賊，清君側，正朝綱。今賊首高歡已經伏誅，高澄亦當授首。爾等皆為朝廷將校，當知順逆之道。若願歸順，本公可保爾等性命官職不失；若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刀刃般的寒氣：“便與高歡同罪，就地正法！”
絹帛上的字跡在殘燭下依稀可辨，那方硃紅色的璽印在昏暗中泛著暗沉的光，乍看之下確如真品。但斛律金的目光隻在那上麵停了一瞬，便移開了：“爾朱文暢，你說這是天子密詔……可天子遠在鄴城，豈會越過諸王公直接下詔給一個肆州刺史？這分明是矯詔！”
韓軌的左臂還在淌血，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盯著爾朱文暢，聲音低啞卻堅定：“不錯！此等伎倆隻能瞞得過三歲小兒，我等豈會上當！”
說著，他的目光在鄭仲禮和李世林臉上掃過，又落回爾朱文暢身上：“你方才說‘高王父子’，那大王子呢？他今夜在官署留守，你拿什麼取他的性命？”
爾朱文暢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在殘燭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從容。
“房子遠已經帶人去了官署。正月十五官署防備鬆懈，高澄身邊隻有三五隨從。此時此刻……”他擡手做了個輕描淡寫的動作，“隻怕已經身首異處了。”
韓軌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身邊幾名將領也同時變了臉色。張保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潘樂攥緊了那柄沾滿血的腰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高澄是高歡的嫡長子，雖然已被廢去世子之位，但畢竟是高氏的血脈，是晉陽城中除了高歡之外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若高澄也死了，那高氏的成年血脈便隻剩下遠在鄴城的高洋一人，遠水不解近渴。在場的這些將領，群龍無首，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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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眾將麵麵相覷。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動搖，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爾朱文暢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他將手中的偽詔收回袖中，往前邁了半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勢：“爾等難道忘了，我父天柱大將軍昔年是如何待你們的？”
他的目光從斛律金、韓軌、張保洛、潘樂等人臉上依次掃過：“天柱大將軍在世時，你等可都是他麾下的將校！他提拔你們、重用你們，給你們兵權、給你們爵位，讓你們有今日之榮！若無天柱大將軍，你們不過是六鎮邊軍中默默無聞的丘八罷了！”
他伸手指向地上的高歡，聲音更冷了幾分：“可天柱大將軍屍骨未寒，你們便轉頭投靠了高歡，為他衝鋒陷陣、賣命效忠，將我爾朱氏的大業棄如敝履！如今高氏氣數已盡，我奉天子詔命誅殺高歡父子，正是高氏當滅、爾朱氏興之天意！你們但凡還有一分念及天柱大將軍的舊恩，便該放下兵器，順天輯首，以免自誤！”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沉默的湖麵，激起一陣細微的漣漪。幾個年輕些的將領目光開始閃動，有人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握刀的手，有人微微低下頭，像是在權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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